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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惟桂乃可

2026-09-04 03:36:31 作者: 純正身份犯
  筵席既罷,馬士英向福王行禮告辭。

  朱由崧,也就是福王了,在眾賓客的勸說下飲了不少酒,已是有些站立不穩了,卻還是搖晃著三百斤的身子,硬是將馬士英送至府外。

  馬士英再三拜別之後,上了自家坐轎。

  走出不過百步,便有一小廝攔住轎子遞上一封書信。

  馬士英看過之後,捋了捋鬍鬚,吩咐家僕取了些乾淨河水,稍稍散了酒氣,坐上轎子跟著小廝而去。

  不消半個時辰,坐轎行至承天門外千步廊東,南京兵部衙門口。

  早早就有一消瘦人影立在石獅子旁,夜色昏暗下,更顯得形單影隻。

  「瑤草兄,終於等到你了。」

  「憲之兄客氣了,尚書之尊在此地等候在下,真是折煞我了。」

  遣人去請馬士英的正是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字憲之。

  史可法在內閣公署同眾文臣一番雞同鴨講之後,始終選不出個服眾的皇子來。那幫子東林清流只會滿嘴的「不可」,卻提不出一個有用法子,難不成某日刀兵相向,有人能以唇舌退兵嗎?

  以東林黨人心思忖度,反對擁立福王,已經是眾人的共識。

  不僅僅只是因為福王失德,其中有更為複雜的政治考量。

  福王的那位祖母,可是備受神宗皇帝寵愛的鄭貴妃!之後自萬曆朝至天啟朝,圍繞儲君之爭的「妖書案」、「梃擊案」、「移宮案」全部都與之相關。加上正是因為東林黨人的阻撓,神宗與鄭貴妃想要立老福王朱常洵為太子的企圖才破滅,二者早已是不死不休。

  如今若是立老福王之子為新帝,萬一新帝心懷怨恨,將來重翻舊帳,東林黨自然難逃覆滅。

  眾人本想憑著擁立之功,在新朝混個風生水起。

  但在福王眼裡,自己親爹本來就該是皇帝,那麼他自然會是太子。若是沒有東林黨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早早就順位繼承了,難不成還要感謝一番?

  於公於私,福王都不是一個好選擇。

  剩下只有兩個選項,其一潞王朱常淓,明神宗之侄。其二桂王朱常瀛,明神宗第七子。


  明代皇位繼承嚴格依照宗法「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福王血統遠勝於潞王,潞王朱常淓不過是神宗的旁支,福王可是神宗親孫。

  即便潞王素有賢名,史可法也始終難以逾越宗法的紅線。

  萬曆朝的國本之爭,陰影猶在,當此亂世,朝廷再也經不住一次內亂了。

  正是因為如此,儘管禮部侍郎錢謙益等一眾大臣四處遊說,提議迎立潞王朱常淓,史可法還是將其輕輕放下。

  至於桂王,倫序介於福王與潞王之間,也無福王那般劣跡。

  再三思量,史可法只能拉下臉來,準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以大義說服馬士英支持桂王。

  「瑤草兄,可是剛從福王筵席歸來?」史可法遣散旁人,手中提著一盞燈籠,引著馬士英往街上走去。

  馬士英往街上瞧了一眼,發現並無異常,這才跟了上去。

  「正是。想必福王殿下也給您下了宴帖,可方才宴會之上,未見尊駕身影。」

  「國喪未過,福王便如此行事,非是聖君之道。我還聽說,盧九德已經開始為福王遴選秀女。更有傳言,福王府里下人大肆收購蛤蟆,說是要煉製合媚藥,引得南京城內百姓多有微詞……」

  馬士英只是笑而不語,默默跟在身後。

  南京城內,夜市繁華,鋪戶徹夜不閒,燈火熒煌,通衢如白晝,以質肆、雜貨鋪、飲食店最忙,沒有半點亡國景象。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兩岸河房,雕欄畫檻,綺窗絲障,十里珠簾。

  史可法尋了一處沿河的小攤,名為吳阿嫂,算是城裡出名的攤主,專賣些鴨饌小吃,其中以鴨血湯最美。

  瓦罍中湯滾,下鴨血塊,切勿攪動,恐碎其形。待湯再沸,鴨血浮起,便為熟。每碗撒細鹽少許、白胡椒末一捻、蝦皮一撮,淋芝麻油數滴,香氣便透簾而出。

  《金陵竹枝詞》有云:「水西門外鴨聲嘩,衁湯擔子滿街斜。一碗熱湯驅曉寒,不知春色落誰家。」

  「瑤草兄請用,飲一碗,驅驅酒氣。」史可法將最先上來的一碗遞到馬士英面前。

  馬士英嘗了兩口,也不再下筷,就那麼靜靜坐著,似在賞秦淮河夜景。


  史可法幾次張口欲言,都被馬士英眼神避了開去,只談詩詞不談立儲。

  一碗湯,飲了半個時辰還剩下大半。

  兩位朝廷重臣,一個兵部尚書,一個鳳陽總督兼兵部右侍郎,就在這小攤上比起耐性來。

  最後還是史可法認輸,打破沉默,單刀直入,畢竟求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樣子。

  「瑤草兄聽我一言,福王有七不可立,雖為神宗子嗣,但其人貪淫、酗酒、不孝、虐下……做個尋常藩王也就罷了,豈能為人君?」史可法言之鑿鑿,說到氣處,連噤聲都忘了,在攤主的注視下才停了下來。

  「那依憲之所言,該立何人啊?」馬士英面不改色,輕輕捻須。

  「以親以賢,惟桂王乃可。自當迎桂王繼承大統,潞王可仿效古制,任兵馬大元帥之職統兵,既安朝臣,又守宗法!」見馬士英還不表態,史可法繼續道。

  「若立桂王,我願率諸臣僚保舉你為兵部尚書,我自領右侍郎……」

  「呵呵……」馬士英聽了連連搖頭,將一枚銀子放在桌上便要走。

  「瑤草兄莫要譏笑!有話不妨直說。」史可法見馬士英如此人心不足蛇吞象,語氣也嚴厲了起來。

  「史大人,你貴為兵部尚書,本應挽狂瀾之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卻抱著門戶之見。既守倫序,為何不早早擁立福王,福王雖非明主,但閣下憑著擁立之功,如何不能有一番作為。」

  「但大人你總想著處處周全,八方妥貼,守著那半點清名,最終只落得個事與願違。在下不才,只知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桂王雖好,但遠在天邊,福王縱駑,卻近在眼前。比起閣下高論,我更信當下時局。兩日之後,若是桂王還不能抵京,就莫要怪在下便宜行事。」

  馬士英拋下此言,也不顧史可法愣愣怔住,轉身便走,身形隱入街巷,傳來一陣低語,似是自說自話。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史可法站在原地,好久才緩過神來。

  今日的馬士英不似以往,言語舉止頗有南宋李綱之態,而自己卻有陳宜中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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