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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殺是不殺

2026-09-04 03:34:53 作者: 純正身份犯
  「請太子放過我家將軍,他實無反意啊!這全是臣婦的主意,他也是一時糊塗,才犯下如此大錯。」婦人一邊磕頭一邊踢打撕咬上前的軍士。

  髮絲散亂開來,素色斗篷也沾染了地上血污,顯得污穢不堪,哪裡還有什麼將軍貴婦的模樣。

  「求殿下放過我夫人,高傑一流寇爾,死不足惜,但我夫人乃是大家閨秀,隨我顛沛流離,為我生兒育女,相依十載不曾離棄。」高傑雖然身子被繩索綁住,仍不忘以頭搶地,腦門上都磕出了血。

  朱慈烺見著這對苦命鴛鴦,心裡也不免生出一絲猶豫。

  破廟之中,朱慈烺曾與周鏡談及孰忠孰奸,何人可用。

  周鏡有言,黃得功可信,高英吾(高傑字)應緩,劉澤清必殺。

  在此國破家亡之際,朱慈烺本不打算處死任何一名有用的武將,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文臣弄權也好,武將跋扈也罷,就算是李闖,張獻忠之流都不是最大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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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真正的敵人只有一個,滿清女真而已。

  只要能抗清,即便是劉澤清那種卑鄙小人,自己也願意給他一條生路。

  「高傑,你可想明白了,今日孤為何要殺你?」

  高傑伏在地下,血淚混雜,「罪臣擁兵自重,殘害同袍,以至於有今日。」

  朱慈烺點點頭,手指向匾額下。「不錯,可還有一點。」

  「你是闖軍出身,可知民生疾苦?李自成此賊目無君父,犯上作亂,實乃亂臣賊子爾。其人卻有一點孤深以為然,便是與民秋毫無犯。」

  「這匾下頭顱是我大明子民,也是窮苦百姓,沒來由被割了腦袋,懸於大堂之內。田雄既投奔於你,便是你帳下部將,自然也要歸罪於你,你可認罪?」

  高傑不顧身上繩索直起身來,望向那一排血淋淋的腦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有一人,似心有怨氣,死不瞑目,正直勾勾盯著自己,恍惚間仿佛自己的腦袋也一併掛在了上面。

  崇禎二年,米脂雪無寸積,井泉枯竭。

  崇禎三年,蝗蔽天,禾盡赤,米脂大旱,餓殍塞道。


  崇禎十年,陝西絕糶米市,木皮石麵食盡,父子夫婦相剖啖,十亡八九。

  高傑早早就沒了父母,靠為地主放羊在這樣的世道里艱難求生。

  為了生存,他成了山賊。

  為了更好的活著,他入了闖軍。

  為了保住妻妾兵卒,又降了明軍。

  與民無犯對他來說不過是句空話,往自家斂財才是正事。

  當了官軍,見識了花花世界,對於下屬的縱容愈甚,反正朝廷對於自己這些手裡有兵的將軍只能拉攏,最多予以申斥,不痛不癢。

  雖然成了官軍多年,骨子裡還是個流寇。

  在沒和李自成翻臉時,高傑也曾多次因為擄掠百姓,縱容兵士被處罰。

  但讓他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太子,竟也和年輕時的李自成一樣。哪有半點自己見過的那些腦滿腸肥,橫行鄉里的朱家宗室模樣。

  「臣知錯,將來必定嚴加管束……」高傑收回視線,小心翼翼回稟道。

  「不,你不知錯,你只是知道你快死了。」朱慈烺抽出身邊將士佩刀,大步向前,將刀高高揮起。

  周鏡連忙上前,「國家正是用人之際,高傑縱有萬般不是,請殿下為家國天下計,免他一死。便是將他削職為兵丁,陣前效命也好過就這麼死了。」

  高傑見狀也是隨聲附和,「罪臣願為殿下效死,便是貶為軍丁也絕無怨言!」

  周鏡實在是真怕太子就那麼一刀結果了高傑,自朱慈烺墜馬甦醒之後,性情似乎大變了許多。

  從前敦厚知禮、溫良隱忍的太子,現在變得殺伐果斷起來。

  當街那一箭實在是出乎周鏡的意料,換做一旬前的太子,怕是會聽從自己的安排,攀上牆頭逃跑吧,那麼也不會有現在的局面。

  黃得功則是瞪著銅鈴大眼睛提刀而立,隨時防備著有別人上前求情,眼神期盼之中,似有代勞之意,生怕太子手中大刀不利,見不到高傑人頭滾滾。

  雖已高高舉起,但朱慈烺的心裡也在天人交戰。

  高傑所作所為,死不足惜,便是在此地殺了他,也和殺路邊一條野狗無異。黃得功在此,大軍也已趕到,順勢吞了高傑這三四萬人,也不是不行,無非是多封賞些士卒以安定軍心。


  見朱慈烺久久沒答話,周鏡頂著黃得功的怒視,向前跪了半步,「臣請執刀!」

  周鏡此言,引得眾人唏噓。

  崇禎皇帝已然龍馭上賓,太子乃是國家儲君,四捨五入,也算個准皇帝了。

  皇帝要殺個人,哪裡有親自動手的道理,廳內一眾武將誰人不可,黃得功更是躍躍欲試,急得抓耳撓腮。

  但周鏡能有此言,實在是大義使然。

  太子親手斬殺武將,難免落個凶厲之名。

  若是黃得功一眾武將下手,那些受高傑恩養多年的部眾又豈能心服。

  只有周鏡,一個外戚,又是錦衣衛千戶,本就有監察百官之職,地位名分上都過得去。

  只是此事之後,高傑手下四萬人怕是都會將其視為仇寇,不定哪天在戰場上被人放了冷箭。

  就連周鏡都不再求情,高傑奮力將邢氏推開,挺直身子受死,兩眼一閉,淌出一行清淚。

  朱慈烺不顧勸阻,手中大刀奮力砍下,高傑身子頓時癱倒下來。

  許是不會用刀,失了準頭。

  本想一刀斬斷全部繩索,卻是只斬斷了最上頭那根,高傑雙手猛地鬆綁,頭重腳輕,倒了下去。

  「鬆綁!」一刀未成,朱慈烺也不再下刀。

  高傑睜開眼,晃了晃自己腦袋,發現哪兒哪兒也不缺。

  「高傑,孤念在你有悔過之心,饒你不死,你的腦袋暫寄在脖子上。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廳內有一十三顆人頭,個個都因你而死,自去領鞭十三。免去總兵官一職,任御營參將,其部一分為二,其一入勇衛營,其二入御營。」

  「可有異議?」朱慈烺面色一冷,手中還握著慘白刀刃。

  「謝殿下!」黃得功聽聞要將高傑部兩萬餘人納入自己麾下,喜形於色之下,竟搶在高傑前謝恩。

  「謝殿下不殺之恩!」

  高傑辛辛苦苦積攢四萬兵馬,其人愛財,但更愛兵,所獲錢財大多用於養兵,其部養有騎兵五千,鳥銃手一千,普通軍士也是甲冑齊備。

  一下子失了一半,怎能不心痛。

  不過,犯下此大錯,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再說太子只身前來,身邊並無武將輔佐,御營多半還是自己統領。

  朱慈烺踏前一步,與高傑並行而立。「嘴上謝恩,怕是心中多半不服。孤也不妨告訴你,國家危難,大廈將傾,你我皆在局中。今日孤若無你們,早晚是一冢中枯骨。你們若無孤,也不過是喪家之犬!」

  「對你們,孤只一句話,誰能挽大明天傾,便是孤的恩人,是大明朝的恩人!莫說金銀財物,加官進爵,便是違了祖宗法度舍你們幾個國公王爵又能怎樣!」

  此言一出,眾人頓時熄聲,周鏡似有阻止之意,卻沒能開口。黃得功剛消下去的紅臉又浮了上來,盯著高傑,面色不善,就連剛拉過的小手也覺得沒什麼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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