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內,一排人頭懸掛在匾額之上,匆忙中還未被取下,滴滴答答流著膿血。
「殿下請用,我已吩咐帳下燒水焚香,殿下用完飯後可沐浴更衣。」
這位大明總兵官一邊為朱慈烺盛飯,一邊上下打量著,終於將面前之人同記憶中的大明太子聯繫起來。
黃得功是見過朱慈烺的,要知道黃得功的官職之一便是太子太師。就連高傑都曾遠遠見過,否則一個百戰悍將也不會被個毛頭小子一箭射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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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太子太師可追溯至周朝,最初是東宮實際輔政官職,負責教導太子治國、禮儀、軍事。到了明朝便成了虛職,更多成了一種榮譽象徵。
但在今年年初,黃得功因平叛有功,被召往京城親封靖南伯時,曾見過太子一面,崇禎帝更是在御宴上讓太子向他敬酒。
「將軍也用,不知將軍可曾受傷。」朱慈烺接過碗,卻隨手放置一邊,握住黃得功右手仔細端詳起傷口來。
「太子無憂,小傷而已,莫要讓髒血污了聖體。」說完便要抽手。
「此乃忠臣之血,豈有污濁之理!」又被朱慈烺緊緊握住。
黃得功一介武夫,又是六十歲的人了,哪裡受過這個,面色頓時泛紅起來,愈發像個關公了。
剛才的粗魯豪放也全無了,黃得功人送外號「黃闖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早年轉戰遼地,每戰必飲酒,曾匹馬雙鞭獨闖酋營,得了女真首級便拿去換酒喝。
日後戰績愈發輝煌,崇禎十一年,王家寨大破馬光玉;崇禎十三年,板石畈迫降革左五營;崇禎十四年,鮑家嶺力挫張獻忠,殺其養子王興國;崇禎十六年,永城平叛,斬殺劉超。
就這麼一個身先士卒,勇冠三軍的人物,此時也眼眶泛紅,哭得像個小姑娘似的,輕輕抽泣起來。
周鏡看著這番舉動也是連連點頭。
李瑞更是心有戚戚焉,心想太子此舉是在效仿晉惠帝,雖說武將駑鈍,不一定懂得其中典故,但誰人又不吃這一套呢!
「臣……有罪啊!臣聽聞李自成率軍進京,便即刻整飭兵馬,準備北上救駕。可廬州距北京千里之遙,路上逆賊多有襲擾,臣一路打到滁州,雖日夜兼程卻還是晚了……」
「此事非將軍一人之過,乃是奸臣誤國,若非先帝早早將我送出城去,今日也難相見。」朱慈烺替黃得功擦去眼角淚水。
又是一陣安撫,黃得功這才止住哭泣,驚得堂下無一人敢出聲,個個畏縮如同鵪鶉,生怕自家這位將軍的醜態被人看見,秋後算帳。
「黃將軍,今日之事,我已知曉緣由,全是高傑咎由自取。但國難當頭,將軍可否將他交由我處置?」
聽話頭,太子是不想高傑死了,黃得功自然是不願放過高傑,二人一直互相看不慣,多有嫌隙,黃得功雖非軍戶出身,但也是良家子,年少時自願應募投軍,哪裡看得上高傑這種造反起家的。
如今這廝更是買通下屬,半路劫殺,若非太子那一箭,自己加上三百親軍都得交代在這兒了。
即便早年高傑還在李自成麾下稱兄道弟時,二人也沒少較量過,幾次下來打得李自成、高傑抱頭鼠竄。
誰知高傑竟同李自成的妻房邢氏私通,怕被李自成發現活剮了他,率軍來投,否則自己早就一鐵鞭送他去見閻王了。
便是混下九流的路數里,做小弟的勾引大嫂,那也是要受三刀六洞的。更別說這廝當了官軍,竟敢半路截殺同僚。這樣不忠不義的禍害,留之何用。
但手被太子緊緊握著,嘴似乎也張不開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得重重點頭。
「將人帶上來!」朱慈烺衝著周鏡微微點頭,後者心領神會吩咐道。
不一會兒上來兩個粗壯軍士,雙手拖著被捆成粽子的高傑,其人嘴裡還塞得滿滿當當的,看上去應該是馬糞。
「稟太子,叛將高傑已帶到。」
「去掉他嘴裡的濁物。」朱慈烺隻身向前,在高傑三步之外停住。
吳煌上前對著高傑的嘴就是一腳,踹出不少馬糞,高傑連連咳嗽,吐出一堆黃黑之物。
「高傑,你今日率軍埋伏黃得功,可是要造反?」朱慈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高傑先是猛吐出一口穢物,脖頸上青筋暴起,身上甲冑嘩嘩作響,「太子明鑑,臣確與黃得功有仇,想要招降於他,但絕不敢造反,實在是不知太子竟在此處!」
「呵,不敢造反?早些年不知誰人還在李自成手下為盜,喚作翻山鷂的便是。」黃得功在一旁抱著膀子冷嘲熱諷道。
「黃闖子,你別落井下石,早年我是犯過錯,可歸降之後,與李自成再無聯絡。」高傑也不甘示弱,惡狠狠盯著黃得功。
「怕是不敢聯絡吧,拐了人家妻室兵卒,還想聯絡……」
此言一出,高傑羞憤難當,臉色由青轉白,卻也難以回嘴。
「黃卿,此事由孤來處置可好?」朱慈烺見二人勢同水火,爭吵不休,不由得換了稱呼,小手也又握了上去。
黃得功原本懟的高傑說不出話來,喜不自勝,眉毛都快飛到天上,手被朱慈烺一握住,也立刻嚴肅起來,學著老僧入定,修起了閉口禪。
「孤自北京一路走來,聽聞了不少你的奇文軼事,有人說你桀驁不馴,跋扈自雄,不能容人。也有人說你貪財好色,縱容部下,私德敗壞。」
「只是這些,孤都能忍,將才帥才又豈能以常理奪之。」
說到此處,高傑臉色微微好轉,殿下這麼說似有一線生機。
「但殺良冒功,擄掠百姓,同室操戈,孤可容不得你。」朱慈烺話鋒一轉,臉色也冷了下來,透出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殺伐果斷。
「將他押出去……」
高傑虎軀一震,想要起身反抗,奈何繩索纏身,手臂又有新傷,只得癱倒下去。
突然,衙門內庭外傳來激烈爭吵打鬥之聲,幾個渾身浴血的軍士護著一名女子闖了進來。
來人直接跪倒在高傑背上,以身遮擋。
「罪臣婦高邢氏,叩見太子殿下,殿下聖恭安。」
朱慈烺抬眼望去,來人身穿青色襦裙,外披一件素色斗篷,發間只用一根紫色髮帶輕輕束起,幾縷髮絲垂在頸間。確有幾分姿色,但也到不了傾國傾城,能讓高傑同李自成反目成仇的程度。
不過能在丈夫引頸咎戮之時,本可以卷著金銀細軟逃跑,卻帶著幾個兵丁闖入重兵守衛的府衙,也算是女中豪傑了。
「粗野婦人,竟敢帶兵闖入縣衙,衝撞太子,還不快一併拖下去!」李瑞在這縣衙之內,久久未能發言,見到闖入一婦人,厲聲斥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