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陽亭外的京觀被拆除。
為了讓京觀看著足夠高大，震懾蜀軍士氣，鄧艾甚至不惜把魏軍陣亡士兵的屍體也堆在了京觀里。
而張遵的人頭也從長杆之上被摘了下來。
石灰醃過的皮膚已無血色，慘白干硬，鬚髮仍在，緊鎖的眉眼仿佛還在表達著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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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瞻看得一陣生理不適，但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他取下自己的蜀錦披風，將頭顱一層層包裹好。
「張尚書，我們可以帶你回家了……」
軍前進行了簡單的祭禮。
沒有少牢，沒有誄文，甚至沒有縞素。
諸葛瞻帶著全軍將士朝著張遵的頭顱重重行了三個大禮，由親兵護送頭顱返回成都報喪。
他不知道成都城裡知道這個消息後會發生什麼，但他沒時間去思考後方的事情。
畢竟鄧艾還在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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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將軍，劍閣賊軍勢大，老夫不便在此久留，不知衛將軍接下來作何打算？」
張翼確認魏軍真的撤退了，轉而詢問諸葛瞻。
聽見張翼每次稱呼他都用「衛將軍」，諸葛瞻心裡其實不太舒服。
他此時的頭銜全稱是「武鄉侯、行中都護、衛將軍、平尚書事」，由於在蜀地，「武鄉侯」是約定俗成的諸葛亮專屬尊稱，而平尚書事是在朝中的加官，軍中也不會稱此名。
但「中都護」和「衛將軍」這兩個軍中稱呼，卻有著特別的講究。
按現代的說法，衛將軍是軍銜，而中都護是職務。
論軍銜，張翼的左車騎將軍高於自己的衛將軍；但論職務，中都護統內外軍事，張翼這個左車騎將軍也要聽自己調遣。
這就好比在對面的魏國，鄧艾的征西將軍職級上高於鍾會的鎮西將軍，但鍾會「假節、都督雍涼諸軍事」，在伐蜀期間是可以指揮鄧艾的。
張翼一口一個「衛將軍」，這是有意在迴避他的「中都護」職權，反而暗示自己的職級高於諸葛瞻。
呵，這些蜀國老將真的是倚老賣老，哪怕剛才張翼眼神和語氣里滿是讚許，打心眼裡依然不服他這個武侯接班人。
這就是蜀國真實的政治生態，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
「賊軍糧草耗盡，士族疲憊，定然無力再戰，煩請左車騎借我三千無當飛軍，待本督回涪重整兵馬，收復江油。」
「收復江油？」張翼看向諸葛瞻確認道：「衛將軍要借多久？」
「返回涪城大營約兩日，歸營後當日可出兵，行軍一日，紮寨一日，攻城三日，七日之內，收復江油。」
張翼的表情凝固了片刻，「衛將軍此役折損過半，士卒疲憊，不做修整，如何再戰？」
諸葛瞻指著鄧艾撤退的方向：「鄧艾可以不休整，本督也不能休整，參軍何在？」
參軍快步上前，準備記錄命令。
「留輕傷士兵繼續打掃戰場、照顧重傷員，其餘將士一刻後集結，遣快馬返回涪城大營，通知羽林督挑選羽林軍精銳兩千人，另清點兵裝、糧草、藥材、船隻、馬匹，備齊八千人所需，後日午時造飯，準備反攻江油。」
「喏。」
聽到這串軍令，張翼又仔細端詳了一番如今的諸葛瞻，隱約有三分故人之姿。
丞相，你回來了嗎？
「既如此，老夫便借你兵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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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涪城大營，清點簿冊送到案頭時，諸葛瞻沉默了許久。
隨軍出征的三萬人，幾戰下來，陣亡、重傷、失蹤者已經過萬。
輕傷治療、護送傷兵、打掃戰場，又去了一批。
此刻集結在校場上，還能披甲執銳者，連同三千無當飛軍和三千羽林軍在內，也不滿萬數。
李球站在諸葛瞻下首，拱手問道：「都護大軍方歷血戰，亟待修整，魏賊亦難再戰，只需把守險要，待傷兵歸隊、成都徵發新兵，再戰不遲。」
「更何況昨日成都來信，右大將軍的援軍旬日將至，可與右大將軍合兵後再進不遲。」
右大將軍？閻宇？那支奉命回援，卻就此消失在歷史記載中的部隊？
且不說諸葛瞻不知道這支部隊半路經歷了什麼以至於再沒出現，就算等他們到了，一切也都遲了。
「旬日？羽林督知道我們為何在德陽亭損失慘重嗎？」
李球猶豫了片刻，小心地說道：「末將聽聞，都護在德陽亭與賊軍狹路相逢，死戰兩日……」
「從我們大營走官道到德陽亭，大約三日，而從江油走山路到德陽亭，需要五日。」
諸葛瞻指著地圖說道：
「我們修整了一日便出發，前鋒卻和鄧艾在德陽亭不期而至，這說明什麼？」
李球抿了抿嘴唇，得出了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鄧艾從左儋道退兵，未做修整，晝夜不歇，倍道而行，才有可能趕在我們大軍之前抵達德陽亭。」
諸葛瞻點了點頭：「《兵法》有雲，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書上得來終覺淺，鄧艾用實際行動給我們好好上了一課。」
「而我們付出的學費太過昂貴……」
他轉過身，朝著案前待命的各級將校，鏗鏘有力地說道：
「兵貴神速，德陽亭一戰，賊軍翻山越嶺返回江油，只會比我們更疲憊，所以我們不能給他們修整的時間。」
「各部校尉、曲長，即刻清點士兵，挑選三千經驗豐富、還能再戰的士兵，換裝用飯，一個時辰後出發！」
「喏！」
「羽林督！」
「末將在。」
「你率兩千羽林軍精銳，攜軍糧、輜重，連同軍中所有元戎弩，溯江北上，與我水陸並進，在倒馬坎會合。」
「喏！」
「快馬傳書倒馬坎。」諸葛瞻指著地圖上倒馬坎的位置，「命尚書郎黃崇，即刻點齊兩千精壯，酉時造飯，備足萬人的量，準備一同北上。」
諸葛尚疑惑不解：「萬人？都護的意思是，讓尚書郎提前給全軍做好飯？」
諸葛瞻點點頭：「孺子可教。」
李球也恍然大悟：「如此一來，水陸兩軍到了倒馬坎，便省下了埋鍋生火造飯的時間。」
「然也，與鄧艾交手，時間不能按天來計算，要把每個時辰都計算在內，時不我待，即刻行動。」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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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古代行軍有句老話，叫「三十里一炊」：常規行軍三十里稱為「一舍」，用時通常是六個小時，正好需要停下來生火做飯休息。那能不能走得更快一些呢？《孫子兵法·軍爭篇》說過：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之一而至。意思是急行軍百里，只有十分之一的士兵能如期到達，三軍主將都有被敵人擒獲的風險。哪怕是三十里急行軍，也只有大約三分之二的士兵能如期到達。所以急行軍從來不是簡單的讓士兵跑快點那麼簡單，不僅需要士兵本身擁有出色的身體素質和意志力，將領要有極強的指揮和凝聚力，沿途的後勤保障也至關重要。曹魏名將夏侯淵以急行著稱，軍中號稱「三日五百，六日一千」，由此可見夏侯淵同時擁有頂級的訓練、指揮和後勤規劃能力，這是他能成為曹魏軍區司令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