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軍三面同時吹響了總攻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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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章攻東,鄧忠攻西,師纂攻南。
這一次鄧艾沒有留力,這是他糧盡後的殊死一搏。
魏軍像退潮後又撲回來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砸在亭舍外的蜀軍用床榻、木車、門窗臨時堆砌的陣地上。
東方既白的時候,西面陣地被沖開了一角。
鄧忠的兵像黑水一樣從缺口灌進來,刀盾手組成的人牆層層後退,眼看就要退到亭舍的圍牆。
「都護!西陣要破了!「
諸葛瞻提劍走下望樓,親兵營——他手裡最後一支完整的預備隊沉默地守在樓下。
「親兵營!堵上去!「
主帥提劍立在陣中,語氣決絕。
「後退半步者,斬!「
刀鋒撞在一起,血漿飛濺。
諸葛瞻的臂甲上沾滿了溫熱的血,他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人的。
親兵營拼死將衝破軍陣的魏軍殺了回去,諸葛尚的騎兵發動了最後一波衝鋒,將東側的田章部暫時擊退,卻只有一百多人活著回來。
魏軍留下了一地屍體,暫時後退到亭外。
鄧艾也已經將大纛移到了亭南五十步的位置,鄧忠、師纂、田章帶著一身血污回來復命:
「父帥,蜀寇負隅頑抗,一時難以殲滅,將士們三天沒休息了,懇請父帥容全軍休息片刻。」
鄧艾毫不留情地拔出將劍,直接指向了鄧忠:
「存亡之分,在在此一舉,何休之有?」
「不克而回者,立斬!」
三個將軍彼此對視一眼,帶著決絕的表情重回軍中。
半個時辰。
魏軍又攻了回來。
這次進攻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不一會兒雙方士兵的屍體已經堆得跟簡易工事一樣高。
魏軍士兵踩著戰友屍體堆成的小坡越過工事,不要命地撲進蜀軍陣地。
諸葛瞻親手斬殺了一個帶傷沖入軍陣的魏兵,他心裡清楚,自己的隊伍已經要撐不住了。
嗚——嗚————
就在這時,一陣奇怪的號角聲響徹整個戰場。
低沉、綿長。
正在蟻附的魏軍攻勢也為之一滯,不由地豎起了耳朵。
那不是魏軍的號角。
「什麼聲音?!」鄧忠猛地回頭。
晨光照在東面的山脊上,金邊勾勒出零星幾個黑影,然後是一片,再然後,是漫過整道山樑的軍陣。
長矛如林,藤牌如牆,順著山坡黑壓壓俯衝而下,如履平地。
陣前一面大旗,獵獵展開。
「漢左車騎將軍張」
旗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提著長矛,策馬沖在全軍最前。
「張伯恭在此!」
老人的吼聲中氣十足,不像六十多歲。
「無當飛軍,隨老夫殺賊!!」
五千蜀漢精銳——精銳中的精銳,直奔東側田章部而去。
「是左車騎的無當飛軍!我們有救了!」
諸葛尚看著這支天降神兵,激動地紅了眼眶。
諸葛瞻也長舒一口氣,他在這個時代的「政敵」姜維,還是給他派了援兵,而且是張翼親自率領的無當飛軍。
他原本已經不抱希望了,畢竟原主諸葛瞻此前屢次攻訐姜維,甚至提議剝奪他的兵權,二人本就不和,更何況姜維此時在劍閣承受著鍾會主力的壓力,分兵救援是一步險棋。
但姜維的不計前嫌讓他對這個歷史上的悲情英雄又多了幾分敬意。
「援兵來了!大漢必勝!」
蜀軍的士氣大振,瞬間將魏軍又殺回陣地外。
「劍劍閣的援兵?」
鄧艾在大纛下看著蜀軍的援兵殺到,也有些意外。
而他想到了一個更壞的可能:
鍾會撤了!
按照他和鍾會的約定,鍾會在劍閣牽制姜維主力,自己偷渡陰平包抄劍閣後方。
但現在劍閣居然派出老將張翼支援德陽亭,難道鍾會提前撤兵了?
如果鍾會撤了,那自己就成了孤懸敵後、補給斷絕的棄子,就算拿下眼前的德陽亭,也不可能再有更大作為,甚至可能被困死在蜀地的群山中。
而在德陽亭東面,田章也產生了和鄧艾同樣的結論。
「鍾鎮西都撤了,我還在這兒給放牛的賣什麼命?」
田章大手一揮,象徵性地抵抗了片刻,不等鄧艾鳴金,自行率部迅速後撤。
而隨著田章部的撤退,師纂頓時陷入了被張翼和諸葛瞻兩面夾擊的困境。
無當飛軍拋射的毒箭紛紛落入自己軍中,還未近戰接敵,士兵已經成片倒下。
他的隊伍已經體力透支,回身迎戰張翼前鋒的一個照面,前隊就被鑿穿了,緊接著後隊不明情況,連陣型都沒結成,就被撕成了兩半。
看著田章部倉惶撤退的背影,和師纂部被分割的陣型,鄧艾心知大勢已去。
他雙目微閉,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
「鳴金,撤兵……」
鄧忠和師纂頂著張翼的追擊,率部撤回本陣,而張翼也沒窮追,只是在德陽亭外擺開了陣勢。
「父帥,再給兒一支兵馬,兒還能再戰!」
「撤退……」
「父帥!」
「撤退!」
鄧忠知道父親的志向,當然也知道他下達這個撤退命令時內心的痛苦,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他只能低下頭不讓別人看見他濕潤的眼眶。
「師司馬先行,忠忠兒居中,艾艾親自斷後。」
軍令迅速傳達下去,魏軍快速重整隊形,有序地向著來時路退入山中。
「追!」
諸葛尚一馬當先,率領騎兵衝出德陽亭,卻在張翼陣前被攔了下來。
「窮寇勿追!」
老將厲聲喝止了還想追擊的諸葛尚。
「撤退也能如此有章法,追則必敗,尚兒,你還要多跟左車騎學學。」
諸葛瞻也騎馬緩緩走到陣前,朝著張翼拱手言道:「晚輩諸葛瞻,多謝左車騎救命之恩。」
張翼依舊注視著魏軍撤退的方向,冷冷地說道:「謝字不敢當,都是為了大漢社稷。」
作為軍中宿將,他對諸葛瞻這種靠著父輩功業身居高位卻無所作為的二世祖一直沒有好感。
他拍了拍諸葛瞻的肩膀,勉勵道:「衛將軍奉命於危難之間,能將鄧艾逼至撤退,已屬不易。」
遠處的山口,魏軍大纛即將沒入山中,卻停了一停。
大纛之下,老將勒馬回望,和諸葛瞻遠遠地對視片刻。
然後撥轉馬頭,大纛西去,直至消失在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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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張翼、廖化、董厥作為蜀漢姜維之下的三大肱骨,卻都和姜維有著不小的矛盾,史書記載張翼以「國小民勞,不宜黷武。」勸諫姜維,姜維不聽,還無功而返,從此二人結怨,每次姜維都強制張翼隨他出征,張翼都不得已一起前往;廖化評價姜維「『兵不戢,必自焚』,伯約之謂也。智不出敵,而力少於寇,用之無厭,何以能立?」;而董厥更是和諸葛瞻一起上表,召姜維回朝擔任益州刺史,剝奪他兵權。有人說姜維因降將身份在蜀國被孤立和排擠,但實際上他被排擠跟身份關係不大,主要問題還是在於他個人的性格和自身權力的過於集中,姜維為人剛愎自用、固執己見,從史書上你幾乎找不到他聽取他人不同意見的記載,而自費禕遇刺後,蜀漢主力軍幾乎全部交到了姜維手上,朝野上下再無人能干預他的軍事行動,而從結果來看,儘管有洮西大捷這樣的重大勝利,但總體來說姜維還是勝少負多,而更傷的是,哪怕取勝,姜維也沒能為蜀漢爭取到多少人口、糧食、土地資源,典型的贏了戰爭,輸了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