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起元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重新拿紙再算了一遍。
還是980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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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錢根本沒有可能籌到。即使有,砸到歐洲市場裡拉高了價格也不可能從洋商那裡賺到。兩頭總要虧掉一頭。
顧起元把紙舉到空中,登時覺得這上面的數字刺得眼睛生疼。他的手一松,任由紙片慢慢飄落。想到自己意氣風發以為找到了救世良藥,想到自己不遠萬里漂洋過海來到這裡,最後居然是一場註定失敗的笑話。
顧起元自己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癲狂。
「二少爺?」王川快步跑了進來不知如何是好。
顧廷玉跟在後面,看著自己的哥哥,沒有說話。
顧起元看見他倆,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在他們面前晃了晃。
「諸般籌謀虧暗室,一番計算總成空!哈哈哈。」
他笑的癲狂,身子卻站不住,左搖右晃。
「少爺!」
「二哥!」
顧廷玉和王川趕緊扶起他,把他放在床上。
「三少爺,這如何是好?我去找大夫!」
顧廷玉摸了摸他的脈門,鬆了口氣,「沒事,一時氣急攻心,應該是遇到什麼難事。」
顧廷玉把顧二放平,解開胸襟,為他按摩胸口。
過了一會,顧起元長長出了一口氣,算是緩了過來。
「是不是事不可為?」
顧起元沒有回答。
「想想你自己,不可為的事情做的還少嗎?再說,這事是你和四大家商量好的,有什麼事可以問問胡雪岩。我們沒有主意他未必沒有。」
幾句話說的顧起元轉過彎來。
對呀,他是當世豪商,這主意就是他想出來的,說不定他也能有主意。
「去電報局。」
「你先歇一會。」
「回來再歇。」
三個人又叫了一輛馬車趕到電報局。
找到國際電報的窗口,時間已經是下午5點。這裡有點像七八十年代的郵局,鐵柵欄上開一個拱形的洞,兩邊隔著柵欄對話,通過小洞遞東西。
裡面的胖阿姨一看他們的外地面孔立刻板起臉,舉起手裡的小棍指了指外面懸掛的黑板,上面是今天的電報價格。
國際電報,一個字母一個里拉。
當時的這個電報價格很昂貴,米蘭需要把電報發到倫敦,倫敦再通過地中海海底電纜發往埃及亞歷山大,再到亞丁再到新加坡,然後由新加坡中轉發往香港,由香港轉到上海電報局。所以電報都是按字母收付費,一個里拉相當於米蘭普通工人一天的收入。
「快,胖子說他們要下班了,你把要發的話寫下來,我來翻譯。」
顧廷玉拿過櫃檯邊的一張表,眼巴巴地看著顧起元。
顧起元想了想,寫道:「有變,歐洲一體,需銀890萬兩。」
紙條遞給顧廷玉,被他白了一眼,「你錢多嗎?這麼發。能省掉的字就省掉。」
「還能怎麼省?」
「『有變』就是多餘,看見你後面的話就知道有變。」
顧起元只好拿回來,繼續想。
王川也把頭伸了過來。
「你認識嗎?」
王川搖搖頭。
「不認識湊過來幹嘛?」
「看個熱鬧。」王川白了他一眼。
「嘭嘭」
就在兩人鬥嘴的時候,胖阿姨用小棍敲了敲柵欄,又指了指大廳里的掛鍾,意思是快點,他們要下班了。
又經過一番刪減,最終敲定「歐一體,需銀980」
「洲字不用刪,加不加我翻譯都是一個詞。」
最終付了34里拉。
「這要多久能到上海?」王川問。
「電報很快,只是中間的中轉需要時間,大約在2-3天的時間。咱們已經離開上海快50天,我們當時約好的在45天後,他們要到上海等消息,一旦有緊急情況發電報去顧家。」
「也就是說,最快可能在4天後收到回復?」顧廷玉計算著回信的時間。
「我留在這等回信。」王川自告奮勇。
「先不用,再快這四天也不會有回信,咱們先到市場上看看,眼見為實。」
「你的身體?」顧廷玉有些擔心。
「沒事,出來活動活動反而有好處。先找個地方吃飯。」
晚飯在電報局門前的一個餐館解決。
這時候的歐洲普通工人的收入並不高,工業革命只是把農民趕進了工廠,他們依然只能解決溫飽問題,大多數人家只吃下午飯,所以這時候的餐廳沒有多少食客。
「你們中國人就是勤勞,現在的義大利人已經在考慮晚上和誰睡了!」
一段彆扭的中國話飄了過來。
三人回頭一看,隔壁桌的一個八字鬍中年人看向他們。
「不用驚訝,我是做茶葉生意的。你們中國的茶葉才是茶葉,印度的是狗屎。東印度公司那群混蛋就知道騙錢,把最垃圾的茶葉賣給歐洲。」
「你是中國茶商?」顧起元問。
中年人攤了攤手,有些愧疚,「確切的說我也賣狗屎,因為你們的茶太貴,而且不好保存,到了歐洲口味就會變很多。」
19世紀末,印度紅茶迅速崛起,原因有三個:一是中國茶葉種類繁多,歐洲人根本分不清。二是歐洲的大部分地區氣候偏寒冷,他們更喜歡紅茶加糖的喝法。三是印度茶葉成本低,他們把茶葉賣給富人,把茶末賣給窮人,這讓它的受眾更寬。
「羈旅天涯,不期而遇。我想請你喝一杯。」
中年人輕輕拍了一下桌子,指了一下顧起元。
「前面半句我聽不懂,但是我知道這句一定是很好的話。請允許我請大家一杯。」
中年人拿起自己的酒瓶坐到他們這一桌。
一頓互吹,四個人喝得興起,又要了兩瓶。
原來這個人叫胡里安,是個匈牙利茶葉商人。他告訴顧起元,生絲市場在皮薩迪商人廣場那邊。幾乎所有的大廠和商人都會在那邊開設商鋪。
這是個重要的信息。
結束的時候,胡里安給顧起元留了一張名片,這是他的聯繫地址,希望有機會再會。
告別之後,三人回到旅館,夜已經深了。
顧起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實在不甘心。
既然睡不著,索性不睡了,穿起衣服出去走走。
顧起元不想吵醒他倆,一個人輕手輕腳地溜出了門。
旅館就在納維利運河的邊上,夜晚的河風有些涼。顧起元沿著河邊漫步,心情逐漸平靜。
人活一世的意義是什麼,知難而退嗎?一輩子循規蹈矩,重生還有什麼意義?既然是重來一次,就應該換個活法。
哪有至寶山而不入的道理,不管之後的回信是什麼,他都想要試一試。
正在他思考下一步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女人的尖叫。
顧起元抬頭一看,兩個酒鬼正在撕扯一個女人,遠遠望見脖頸下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