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還沒下船,撲面而來的熱浪已經讓人感受到新加坡的不同。
這時候的新加坡情況非常複雜,華人占七成以上,其次馬來人、印度人、少量歐洲人,這是一座移民混雜的港口城市。英國殖民者把這裡定為免稅港,只有鴉片和菸草需要繳納重稅。這也造成當地政府沒有完善的職能,底層的治安完全依賴當地的幫派。如同一座爛泥灘上架起一座花園。
「少爺,這地方真熱,渾身還是濕乎乎的。」
「接近赤道了。」得益於九年義務教育,顧起元的這點常事還是有的。
「啥是赤道?」
「就是離太陽最近的地方。」
「那不是崑崙嗎?」
「文盲!」
「啥是文盲?」
顧起元白了他一眼,懶得回答。
「我感覺他說的意思是你眼神不好。」顧廷玉幫著解釋道。
「兩個大傻子。」顧起元嘀咕一聲,沒讓他倆聽見。
聽顧起元這麼一說,王川抬頭遠眺,忽然看見遠處的貨船上下來一群人。這些人的胳膊上拴著一根繩子,連成一串,被一群拿著棍棒的黑衣人驅趕著往碼頭外走。被拴著的人,看相貌大多都是國人。
「二少爺,三少爺。你們看那邊。」
三人已經從舷梯上下到岸邊。
順著王川指的方向,清楚地看見那般場景。
「哪來的這麼多犯人?」顧起元也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犯人,是豬仔。」旁邊的一個碼頭工人,接茬道。
「豬仔?」
碼頭工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睛看著那群人,仿佛要噴出火來。
「狗日的海山會,竟做這些沒屁眼的買賣。」
顧起元大概猜到那是怎麼回事。
「小心點他們,別被抓了當豬仔,賣到洋鬼子的橡膠園,想活著出來都難。」
「沒人管嗎?」顧起元還想再問,那人已經打算走開。
「大哥別急著走,我們幾個初來乍到,想打聽些事情。」
顧起元搶先一步,攔住他。
「幹嘛,我還要幹活。」
顧起元摸出一個銀元,塞在他手裡,「就是想問幾個問題。不會耽誤太久。」
工人摸了摸鷹洋,臉上浮出笑容,「說吧,你們想問什麼?我是義興的,沒什么小道消息是我王家盛不知道的。」
顧起元一抱拳,「原來是王哥,你說的義興是怎麼回事?」
「你們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石叻城的洋鬼子管不了太多事,市面上的規矩都是各家幫派在照應。除了印度街和馬來村,其他的地方主要是由三大幫分管:分別是義興、義福和海山會。前兩個主要是我們兩廣、福建的華人組成,做事講規矩有底線。唯獨這海山會是客家人和馬來人居多,做事狠毒,沒有底線,遇見他們就躲遠點。」
「我大哥剛才說的豬仔就是他們做的?」
「對,南洋有很多橡膠林和甘蔗園需要大量的勞工。他們就到福建廣州越南的沿海招工,把人騙到這,再把他們賣到種植園當苦力,一年到頭拼命幹活也掙不到幾個工錢。很多人病死累死在這裡。」
王家盛說著,用眼睛瞟了一眼對面的海山會,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官府為什麼不管。」
「管什麼?這裡的洋人只是在這收稅,根本不想多管閒事,而且海山會每年都給總督府上交銀子,這樣就更沒人管了。」
顧廷玉覺得這樣的事情知道就行了,那不是他們能操心的,就向王家盛問道:「王大哥,要是現在去城裡逛一逛,能有什麼好去處。」
王家盛往一個方向指了指,「這裡不大,印度街和馬來村沒什麼看的。你們可以去牛車水和萊佛士逛逛,那裡是唐人街和洋行所在地。」
二人又問了問當地的風土人情,就謝別了王家盛。
「少爺,他說的豬仔到底什麼意思?」
「就是奴隸。」
王川聽完連連搖頭,「蠻夷之地,不服王化,在大清私自買賣人口就是死罪。」
還沒進城,三人心頭已經籠罩了一層陰影。
新加坡也叫石叻城,原來是一個濱海的小漁村,由於海運的發展形成了一個由港口逐漸延伸到內陸的城市,這時候的人口大約14萬左右,相當於後世的一個小縣城。
顧起元三人就在華人居多的牛車水逛了逛。這裡也是石叻城最繁華的地方。商店、藥鋪、賭坊、酒館、煙館一應俱全。
走到一個酒館門前,忽然門被推開,兩個穿西裝的洋人抬著另一個洋人扔了出來,看他滾到垃圾堆邊,哈哈笑了兩聲,又轉身進了酒館。
顧廷玉抬頭看著酒館的招牌,是一串英文。
「我還沒喝過洋酒。」
「走。」
顧起元抬腿就往裡進。
王川看了一眼地上的洋人,狠狠一攥拳頭,「看著就夠勁。」
跟著就進了酒館。
酒館不大,擺著十幾張原木桌,坐了七八桌客人。酒館的吧檯邊也有三四個洋人。
屋內三十幾個人,只有他們三個中國人。這引起了全場的注意。
顧起元淡定地走到一張靠牆的桌邊坐下,對著吧檯打了響指。
酒吧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一頭的紅髮,臉長得很長,鼻子和他的頭髮一樣紅。他手裡拿著一塊白布,一邊擦著酒杯一邊看著顧起元。
見他打響指,歪著頭示意愣在旁邊的女侍應過去。
女侍應顯然也很少見到這種客人,突然有些慌亂,左右轉了兩圈,才發現餐盤就在自己的手裡,於是邁著婀娜的腳步走了過來。
顧起元從兜里掏出三英鎊,碼在桌上,用英語說道:「威士忌,謝謝。」
女侍應看了他一眼:「都買成酒嗎?」
顧起元點點頭。
女侍應收起錢,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三人一眼。
事實上顧起元並不喜歡喝洋酒,也不知道洋酒的價格,但是他不想在兩人面前露怯,覺得三英鎊差不多夠喝了,如果不夠就說自己不喝這玩意,讓他倆嘗嘗就得了。
但是他想錯了,酒吧老闆滿臉堆笑地敲了一下吧檯邊的銅鐘,今天花費最多的顧客誕生了。
所有酒客都在為他們鼓掌。女侍應在大家的注視下,將十瓶一夸脫的威士忌放在他們桌上。
「很榮幸為您服務。」
女侍應微笑著看向顧起元。
顧起元正在驚訝地看著十瓶酒,突然意識到還沒給小費。趕緊摸出一個鷹洋放在女侍應的托盤裡。
女侍應的笑容更加燦爛,收起銀元,彎腰在顧起元耳邊輕聲說道:「還需要什麼儘管叫我,什麼都行。」後面這一句尤其意味深長。
坐在吧檯的一位酒客,大聲喊道:「你現在想讓艾瑟麗給你生個兒子她都願意。」
「去死吧,老色鬼!」艾瑟麗款款走回吧檯,對著那人笑罵道。
兩人的調笑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酒館的氛圍一下活躍起來。
就在這時,酒館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那個被扔出去的乞丐又進到屋裡。
他走到門邊的一個圓桌前,拿起一杯酒就往嘴裡灌。
「該死的,你給我滾出去。」
桌邊的酒客,站起身,一拳打在乞丐的肚子上,把乞丐打得直不起腰。緊接著,酒客揪著乞丐的衣領,又一次把他扔了出去,屋裡又是一陣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