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沒有別的辦法嘛?」陳富盛臉色蒼白,一百萬兩足夠壓垮陳家。
「洋人不傻,再說他們明明知道義大利生絲豐收,一定會在這時候壓價。」趙裕和悲觀的情緒溢於言表。
「我倒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大家商量商量。」
胡雪岩說著話,眼睛卻沒從顧起元的身上移開。
這讓顧起元很不自在,自己上下打量半天,也沒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雪岩你就別繞彎子了,趕緊說說吧。」
即將破產的恐慌讓陳富盛幾乎失了分寸。
「富盛兄先坐下,容我慢慢說。」
「我在想一件事,這580萬兩有多重要?」
「還能多重要,我不知道你阜康能不能挺住,我陳家肯定破產,連帶跟我合股的三十二家也都差不多。」
「陳兄,你先不要再說了,讓胡兄把話說完。真是急死我了,你看看人家顧老闆的氣度。他不比你我損失少?」
「我這不是著急吧,雪岩、顧老闆莫怪。」陳富盛意識到自己亂了陣腳,向兩邊道了個歉。
胡雪岩畢竟經歷過風浪,連忙擺手,「不要緊不要緊,在我想通以前也是如坐針氈。」
「這麼說真有辦法?」
陳富盛又站了起來。
顧起元也是吃了一驚,難道這位傳奇真的想到破局之法?
胡雪岩見大家都安靜了,繼續說道:「既然這筆錢能讓我們破產,那麼砸在義大利能不能抬高他們的價格,讓我們的生絲價格優勢擴大,這樣洋商還是會回來買我們的絲,這不就能減少損失。」
「砸在義大利?」
其餘幾人互相看了看,似懂非懂,唯有顧起元已經明白他的意思,這進入他的專業領域。
「胡世伯好計策!」顧起元想到這個大膽的想法,心跳急劇加快,仿佛椅子上放了烙鐵,已經坐不下去。心裡一個勁的埋怨:為什麼自己沒有想到這個方法。
「世侄你聽懂了?」陳富盛一臉疑惑,看著顧起元的興奮勁,趕緊問了一句。
顧起元站起身,對著胡雪岩一抱拳,「世侄佩服世伯能想出這等主意,小子服了。」
「什麼主意,你倒是說呀?」
顧起元滿眼敬佩看向胡雪岩,他發現胡雪岩也在笑著看向他。
「世伯,就讓小侄猜一猜吧。如果錯了請世伯指正。」
「呵呵,好,好,你來說說看。」
四雙眼睛緊盯顧起元。
「大家聽過管仲服帛降魯梁的故事嗎?」
「世侄我們可不是讀書人,你就直接講吧。」有了破解之法趙裕和心情大好。
「講的是春秋時期,齊國於魯國梁國關係不睦。齊國相國管仲發現這兩國擅制絹帛織物。於是他派出商人以高價採購這兩國的絹帛。這讓兩國的絹帛商人發了一筆財。消息很快傳遍全國,商人們逐利,紛紛加入倒賣絹帛織物的行列,這讓絹帛價格節節攀升,連織布養蠶的農戶都賺了一筆。農戶一看種地不如織布,於是紛紛棄耕織布,這就錯過了播種的時間。這時候管仲突然禁止購買兩國絹帛織物,並不准民間賣糧給他們。這樣一來,兩國絹帛堆積如山無人購買,國內因為缺糧導致糧價暴漲,不得不歸附齊國。」
「我明白了,咱們要當管仲!」陳富盛一日時間由悲轉喜。
「就是這個道理!你繼續說。」胡雪岩連連稱是。
「世伯是想:咱們與其讓這筆錢白白虧掉,不如把它砸到義大利去。我們派人去高價收購義大利生絲,抬高他們的價格。商人都是逐利的,只要那邊的價格升高,洋商一定會提高我們的收購價格,這樣就能減少我們的損失。如果操作得好,還有可能盈利,再不濟也能打垮他們明年的生絲市場。讓我們明年再把錢賺回來。」
「對呀,這是個好主意!」幾人都是商場老手,說到這個程度基本都明白了。
「說的對,就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我想的,要做此事必須請到一個人?」
「請誰?管仲嗎?他都死了上千年了。」
「我說的是世侄你。胡某一生沒什麼長處,唯有這雙眼睛自認有識人之能。我能看出來,只有你親自出馬,才能辦成此事?」
這事又是太過驚人,這麼大的事情,交給一個二十歲的後生,也只有胡雪岩這種人物才能做得出。
「各位不要懷疑,這件事只有顧世侄才能辦,他本身精通洋文,又懂通關程序,實在是不二人選。」
趙裕和想了想,當即拍板,「我同意。陳兄你怎麼說?」
陳富盛已經恢復了平靜,仔細一想也覺得是這麼回事,「我也同意。」
胡雪岩看向顧福昌,「顧老弟,你應該沒問題吧。」
經過這幾天,顧福昌已經看出自己這個敗家子不是池中之物,哪裡會不同意。只是他作為父親,要為自己的孩子考慮更多。
「能不能去還是要問他自己。只是我想另一個問題,這錢從哪來?」
眾人又是一愣,對呀,咱們的錢都在貨上,從哪再找這麼多錢。
胡雪岩顯然已經想過:「生意還是按生意的規矩來,這筆錢也不能糊塗,就按各家的存貨比例出本金吧。這對大家都公平。我阜康錢莊打算把貨抵押給洋行,從他們那裡借錢。」
胡雪岩順帶把借錢的路子說開,其他人也就不好推脫。
「可能用不到這麼多錢,按我的估計,要想攪動一個兩千萬規模的市場,最多用到三百萬就差不多了。」顧起元說出自己的預估,一般的市場占到三成就能有定價權,他們不需要定價權,只要推動價格波動就行,所以用不了那麼多。
「如果是這個數,更容易。那麼世侄你的意思是?」
顧起元從心裡是不願意去的,萬里之外,水土不服,這都是小事,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寫信回來求助嗎?這年頭沒有飛機,單程都得四五十天。再說這都是理論可行,真的行不行誰能說得准?
見顧起元沉默不語,胡雪岩又說:「世侄是擔心做不成嗎?生意場上的事哪能要求一定成功,盡力就行。」
見他還是不說話,胡雪岩上前一步,「世侄見過養蠶和繅絲嗎?」
顧起元搖搖頭。
「從養蠶到出絲一路都是蠶農的血汗。」胡雪岩緩緩講述。
江浙的女孩子十一二歲開始養蠶。三、四月里稱為『蠶月』,門口貼張紅紙親戚鄰舍都能不往來。蠶寶由初生到成繭要經過「三眠」,大概要二十八天到四十天的工夫。餵蠶有定時,深更半夜,都得起身飼食,一刻耽誤不得。育蠶又最重溫度,門窗緊閉,密不通風,如果天氣驟變,覺得冷了,還鬚生火。常有些養蠶人家,不知不覺間倦極而眠,以致失火成災,一家慘死。
育蠶當然還要桑葉,蠶多桑少,也是麻煩,有時不得不把辛苦養成一半的蠶棄置。
講完養蠶又講繅絲。
用一口大鍋,燒滾了水,倒一升繭下去,用根木棍子攪著。鍋上架兩部小絲車,下面裝一根竹管,等把絲頭攪了出來,通過竹管,繞小車一匝,再引入地上的大絲車。抽盡了絲,蠶蛹自然出現,如果絲斷了再攪,攪出絲頭來,抽光了為止,常常燙得滿手泡。
繭子講究時間,不趕緊繅出絲來,裡頭的蛹咬破了頭,繭子就沒有用了。所以繅絲一定是一家大小齊動手,沒日沒夜趕完為止。站在滾燙的小鍋旁邊,不停手地攪,不停手地抽絲,加以蠶蛹燙死了的那股氣味,真正是受罪。倘或遇著繭子潮軟,抽絲不容易,那就越發苦了。還有攪了半天,抽不出頭的『水繭』,只好撈出來丟掉,白費心血。
胡雪岩一番講解細緻入微,仿佛蠶娘就在眼前,的確是一等一的辛苦。
「世侄,我講這些,只是為了讓你知道絲農的辛苦。即便這個樣子,他們也只是混個溫飽。直到這幾年跟洋商議價,他們才過得好些。若是這次度不過去,只怕他們會過得更苦。」
說到這,胡雪岩對著顧起元一拜,「胡某這一拜不是為了我們這些肚滿腸肥的商人,而是為了千萬絲農的生計。請顧公子成全。」
見胡雪岩說得莊重,趙裕和和陳富盛也跟著一拜。
「世伯不可,小侄答應就是!」
顧起元趕緊伸手托住三人的胳膊,嘴上答應心裡卻是暗罵:老狐狸昨天不說就是為了今天把我架起來,讓我不得不接受。
沒辦法,顧起元雖然面子薄,又何嘗不是他自己想要見見大清以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