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由於官員多出身科舉和納捐,他們不熟悉具體的法律和財政事務,所以需要聘請專業的刑名、錢穀師爺幫自己處理事務。
縣丞帶來的這位師爺就是刑名師爺,因為他把《大清律例》爛熟於胸,又對官場軼聞非常熟悉,所以官場運作和刑罰事務成了他的專長。
師爺聽縣丞這麼一說,用手捋了捋鬍鬚,計上心頭。
「倒是有一個法子。」
「快說說看。」
「只能使個張良計,這事還要落在『新村』這兩個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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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何?」
師爺見他們三人都向自己投來專注的目光,頗為得意。
「不瞞兩位,縣丞大人之所以不方便直接判罰,是因為敝縣的上一任知縣和府台出了齟齬。現在上面都盯著這裡,一點差錯都不能有。若要做些首尾,必得把案子移出宗德。」
「這要如何移得?」縣丞有些不解。
「所以說著落在『新村』兩個字上。此地在宗德和臨平的交界處,新村沒有入保,可以說是崇德也可以是臨平。」
縣丞恍然,「我有些明白了。」
師爺連忙恭維一句:「大人想的正是。我可以據實寫下案卷,就說長貴瘋癲,爆起殺人還要向幼子行兇。顧家公子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無意殺了長貴保全幼子。但是縣丞無權專斷此地刑責,故將案卷呈情移交臨平縣衙。」
「那臨平不會再查嗎?」
「不會,時間地點都是麻煩,只會發函來詢問一些情況。比如顧公子的下落,人犯屍首如何處理,苦主可有求告?我就回復,人家是助人除惡,勉勵一番已經放走。至於屍首當然已經安葬,苦主得了銀錢無人求告。這樣無人無證無告的官司,臨平的刑名是不會自討沒趣再來查證的。一定會按照呈情結案。」
「此事可成。」縣丞一聽就知道可行。
這樣一來,及隨了顧二的心意定了長貴行兇;又因為不是本縣的案件,不需要宗德縣丞上官審核,免了自己麻煩;三來對方無利不起早,又沒人喊冤,自然不會自討苦吃再來查案。這案子就算結了。
師爺洋洋得意,問向顧起元:「這樣顧公子沒有意見了吧?」
「沒有。謝謝師爺成全。」
事情這樣,顧二也不想自己沒事找事,當即表示同意。
隨後的一頓安排,四個村長都同意如此,共同賠了一筆安家費給陳三餉的幼子。
三方畫了押,案子就算了結。
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縣丞先一步回了縣衙,留下師爺處理首尾。當然也是留給顧家還人情的機會。
這種事情,顧福昌當然清楚其中含義。
一見村裡的事情安排妥當,立刻表示請師爺和自己同乘馬車回縣衙。
師爺一番推辭最後還是應允。
到了縣城,顧家找了一間上好的酒樓請師爺吃酒,並奉上一張百兩的銀票。
「這如何使得?」這師爺姓攸名有壽,見主家推來一張銀票,當即推辭。
「使得使得,犬子此次無事全是仰仗攸先生,怎麼謝都不過分。」
攸有壽再次推辭,「本是應有的事情,真的不勞東主再破費。」
這是文人三辭三讓的把戲,顧福昌經驗老道自然知道如何應對。
「攸先生莫要推辭,這封銀子既是謝禮也是存了結交的心思。都說刑名老夫子一支筆厲害,一個字的出入,就是一家人的禍福。今日見了,深以為然。我這劣子性子執拗,經此一事也該醒悟。難得今日有緣見了真人,還請老夫子多提點幾句,好叫他長些見識。」
這話說得極漂亮,即捧了師爺又捧他本人。攸師爺這高帽子帶的舒服,旋即收了銀票,笑呵呵舉杯邀酒。
「那有什麼提點,左右不過是些見識罷了。顧公子以後行走四方,眼界自然比我這老夫子強出一籌。」
雙方互相恭維,推杯換盞,喝的很是盡興。
酒到半酣,顧起元端起酒杯敬攸有壽。
「攸師爺,小子有個疑惑想請教先生。」
「哦,公子請說。」
「一直聽說刑名錢穀師爺,我原以為是一位,原來是兩位。為何不能由一位來做?」
攸有壽聽了,哈哈大笑:「尋常人接觸不到,確實有此一問。顧公子有興趣那我就講講。」
攸有壽飲下一杯酒,繼續說道:「先說錢穀。之所以叫錢穀實指收稅納糧,量入為出的銀錢本事。如果只是記帳盤算只能叫做帳房,所謂錢穀就是要能征糧會征糧,知道其中利害也能應付出處。通常他們都是本地的家傳本事,手裡有一本祖傳的帳冊,誰家多少田,該納多少糧記得一清二楚。」
「原來是這本帳冊的緣故。」顧起元自言自語,似有所悟。
「非也。有了帳冊這是其一,還要能靈活運用。收稅納糧很有講究。做過官的士紳家叫衿米;舉人秀才監生是料米;還有訟棍的訟米;等等收的比例都不相同,不收或者少收要看各間關係。有了少收就要有多收,這叫浮收。浮收多少,如何浮收都是憂息相關。若是有人能挾制官吏還有包戶一說,零零總總非凡人能夠理清。」
顧起元深吸一口氣,第一次知道收糧還有這麼多門道。
「原來如此,此事非有錢穀師爺不可。」
攸有壽見大家嘖嘖驚嘆,很是受用,又喝一杯酒,捋了捋鬍鬚繼續講述。
「再說刑名,我來說個故事為東公下酒,此事就出在我們浙江,那是咸豐年間的事……」
據說,咸豐年間有個富家子弟,犯了命案,情節甚重。由縣、府、道、省都定了「斬立決」的罪名,只待刑部公文下來,便要處決。這個富家子弟是三代單傳,所以他家上下打點,想要救他一條性命。無奈情真罪實,遇著的又都是清官,以致錢花了不少,卻毫無作用。
這富戶眼睜睜看著就要絕後,百萬家財,身後將為五服以外的族人所瓜分,無論如何於心不甘。於是經人指點,備了一份重禮去請教一個以善於出奇計,外號「千般手」的刑名師爺。師爺一聽,連連擺手,留命實屬妄想,換作留種或可一為。
富戶無奈,只能退而求其次。他答應可以讓那富家子多活三個月,在這三個月中,以重金覓得數名宜男的健婦,送到獄中為富家子薦寢。上下打點一番,照計行事。
這樣過了十幾天,刑部的批文到了,是「釘封文書」,一望便知是核准了「斬立決」。
「慢來,慢來!」王川打斷攸有壽的話問道,「不是說可以活三個月?怎麼一月不到就要行刑?」
「稍安毋躁,」攸有壽笑道,「當然另有曲折,不然如何叫得『千般手』,自然有他的手段。」
他又繼續講道:
既是「斬立決」,等「釘封文書」一到,就得「出紅差」,知縣升堂,傳齊三班六房和劊子手,把犯人從監獄裡提了出來,當堂開拆文書。但是這封文書打開來一看,知縣愣住了,封套上的姓名不錯,裡面的文書,完全不對,姓名不對,案情不對,地方也不對,應該發到廣西的,卻發到浙江來了。
沒有核准斬立決的文書,如何可以殺人?犯人依舊送回監獄,文書退了回去。一來一往又是半年。富家子多活了數月,富戶家裡有兩位得了喜信,也就全了他的念想。
「這不用說,肯定是在刑部里做了手腳?」顧福昌說道。
「是的。」攸有壽答道,「找了一個刑部主事。這算是疏忽,罰俸三個月,不過幾十兩銀子,但就這樣一舉手之勞的『疏忽』,收了一千兩好處自然值得。」
一個故事說的諸位連連感慨,自然也就明白了刑名的作用。
一頓酒吃了兩個時辰才作罷。
告別了攸師爺,顧家父子繼續前進,趕往杭州。
上了馬車,顧福昌見兒子低頭不語,以為他有所感悟。開口問道:「可是明白了些什麼?」
顧起元卻嘆了口氣,「爹,咱們送了縣丞一千兩,送了攸師爺一百兩,今天吃飯花了十兩,你可知陳三餉家死了兩個勞力,得了多少賠償?」
「多少?」
「四個村子湊了4兩九錢。」
顧福昌無言以對,輕嘆一聲「唉,這是什麼世道!」
兩天以後,顧家父子終於到了杭州,找了家客棧洗漱一番,馬不停蹄趕往胡家大宅。
胡雪岩的家在元寶街,這是一條小巷。從外面看胡府大門開在東南角取得是八卦里的巽位,外面很低調,只是院牆很高,看不見內里。
「一代豪商就住在這?」顧起元有些失望,這可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顧福昌見兒子這樣說,冷哼了一聲,「走眼了吧,他這宅子,光白銀就花了300萬兩。」
「300萬兩?」顧起元以為自己聽錯了。
「進去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