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一路北上,天色漸漸變黑。
顧起明指了指墜在後面的江氏父女,顧起元這才意識到這一老一弱也跟著跑了一天。
他趕緊放慢腳步。
「沒事吧?」
江鄰兒有些憔悴,一絲亂發貼在額頭,輕抿嘴唇,扶著江伯往前走。
江伯也不輕鬆,半道撿了一根木棍當作拐杖,呼呼地喘著粗氣。
「顧公子不用擔心,江邊的老漁戶沒那麼矯情。」
顧起元點點頭,心裡還是有些不忍。
「哥,找個地方歇歇吧?」
顧起明招手示意大家停下,抬頭看了看天,問向其他人。
「咱們到了什麼地界?」
「應該是秀水縣的地界,已經出了皂林。」
顧起明點點頭,「看來今天就要在這過夜了。皂林的漕幫不會到秀水鬧事。大家都累了一天,好好歇一夜,明天去縣裡雇兩輛馬車再走。」
「聽你的。」
兩人商議好,就在路邊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安頓下來。
護院們生起火堆,拿出乾糧烤著吃。
顧起元畢竟只有二十歲,這幾日大起大落,又親手殺了兩人,紛亂的情緒也需要消化。他坐在火堆旁發呆,一時忘了照應江氏父女。
江父看著低頭的女兒,能猜到一些又不好說破,只能陪在一旁。
「這是大戶人家的子弟,比不得咱們這小門小戶,其中規矩可能很多,要是有些不合適的想法還不如早忘了好。」
「爹~」
江鄰兒欲言又止,把頭枕在膝蓋上,直直看著火堆。
「有些事說出來還不如不說,我們救了他,他也救了我們,就算扯平了。再往前走走,找個機會告辭吧。」
「家都沒了,我們還能去哪?」語氣有些淒涼。
「路上我也想過,皂林回不去了,咱們可以去廣東找你二叔,聽說他在那邊做生意,去尋個吃飯的營生應該不難。」
「都是這樣,說話不清不楚!」江鄰兒埋怨了一句。
平白受了一句埋怨,江伯嘆了口氣也就不再說話,想著時間一長總會想明白。
顧起明正好拿著烤好的乾糧送過來。
「江伯,你和江姑娘吃些東西,今天委屈你們,等明天到了秀水,我讓人雇輛馬車來就不用這麼趕路了。」
「不委屈,不委屈,老漁戶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
顧起明笑道:「江伯客氣,我也應該懂禮數。您和姑娘救了舍弟就是我顧家的大恩人,怎麼謝都不為過,哪能再讓你們勞累。明日到了秀水一定安排周到,千萬別再推辭。」
「真不用如此,小哥也救了我們父女,這救命之恩不必再說了。」
顧起明把乾糧塞在江伯手裡,「哪有這麼算的,我嘴笨就不多說了,只看我們顧家的誠意就是。你們先吃東西,我先去安排些事情。」
顧起明不擅長交際,多說兩句還不如讓他多打幾套拳,找了個藉口匆匆走開。
又烤了些乾糧送給顧起元,顧起明在他身邊坐下。
「別想了,時間一長就淡了。」
顧起明聽王川說了裡面發生的事情,驚訝之餘又有些擔心。弟弟平時大大咧咧,但是親手殺人的心理關哪有那麼容易過。他學藝的時候也經歷過這些,整整三天吃不下東西。
顧起元接過麵餅,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硬吞下去。剛要再吃,胃裡一陣翻騰,轉身趴在地上吐了個乾淨。
顧起明想去給他拍背,被他抬手拒絕。
過了一會,顧起元恢復平靜,不想再吃,就把剩餘的餅扔給哥哥。
「哥,你說這世上好人多還是惡人多?」
顧起明搖搖頭,「不知道,大概能吃飽能穿暖好人就多,挨餓受凍壞人就多。」
「照這麼說,人是好是壞不是自己決定的,是這世道決定的?」
「我不知道,你讀書多,書里說過沒?」
顧起元搖搖頭,穿越以後他一直想著救世,可是到底救的是什麼從沒仔細想過。直到今天,他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顧起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想了。
「先想想眼前的事,江家父女你怎麼打算的?」
顧起元被他問得一愣,這還真是個問題。自己害得他們連家都沒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顧起明看出他沒想好,先說出自己的意見。
「他們對你是救命之恩,肯定要重謝,我帶的錢可以都給他們。如果他們想要在哪置地或是做什麼生意我們可以再出力。這要看他們的主意。再有什麼要求,咱們再商量。」
顧起元點點頭,覺得大哥說得很到位,也沒什麼補充。
顧起明見他同意,就從包裹里拿出五千銀票,專門拿了一個布包包好交到弟弟手裡。
顧起元抬頭看了看火堆對面的父女,感覺自己好了很多,就走了過去。
他見江伯在打瞌睡,就在江鄰兒身邊坐下。
「鄰兒,這個給你。」這些天的相處,顧起元和她一直都是直來直去,這次也沒多想。
「這是什麼?」
「這是一些銀票,算是謝謝你們。」
江鄰兒心思本來就亂,見他直接送錢來,心裡生氣,又不說話了。
顧起元又說:「你們還有去處嗎?」
這話問的更讓人來氣,江鄰兒想要發火又覺得不合適,一咬嘴唇,抓起一把枯草扔在火堆上。
枯草像是為她出氣,被火點著又飄了起來,忽地飛向顧起元。
顧起元趕緊揮手去擋,雖然擋開了火團,可是燒成的灰燼撲了顧起元一臉。
小白臉變成了包青天。
江鄰兒也沒倖免,看著火團飛過來,趕緊幫他拍打,一部分灰燼飛到嘴唇上,像是長了鬍子。
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都笑了。又都存了作弄人的心思,故意不告訴對方,只是一個勁地傻笑。
少男少女的快樂和煩惱一樣來得容易,忘得也快。
「以後還能這樣嗎?」江鄰兒閃著大眼睛看著他。
「當然能。」顧起元咧開嘴,露出白牙,笑了一下又覺得不對。
「你們要走嗎?」
江鄰兒轉過頭,不想讓他看見眼眶裡有淚水在打轉。
「你不是也要回家?」
顧起元陷入了沉默,是呀,又不是小孩子,大家都要回家,總不能讓她跟著自己,說出來讓她笑話。
頓了一會,輕聲問道:「你們要去哪?」
終不是她想聽的那句話,江鄰兒把頭低下不想讓他看見,眼裡的淚水決了堤。
顧起元見她轉過身不說話,心裡也很酸楚。可是自己心中有事,怎麼能不回去?
兩個人的心思就像岔路上的兩輛車,差一點,終究不會相遇。
枯坐了一會,還是覺得尷尬,顧起元只好走開,各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