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江鄰兒又端來一碗魚湯讓他喝下。
顧起元畢竟年輕,身體恢復很快。熱湯下肚,自覺渾身舒暢,他扶著床沿試著慢慢下地。剛開始,腳底像是踩了棉花,總感覺腳下無根。不過半個時辰,身體才漸漸適應。
穿好衣服,顧起元慢慢走出房子,第一次看見村子的全貌。
這個小漁村就在運河邊上依山而建,江家就在河邊的一塊空地上,坐東向西三間茅草屋,一間柴房。一條小漁船拴在岸邊,昨晚的老漢正在收拾漁網。
「江伯。」
顧起元在岸邊,喊了一聲。
江父抬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微笑。
「呦,小子能下地了,恢復得挺快。」
顧起元想要上船幫忙,被江父制止。
「先別上,小船不穩,別再掉水裡。我這馬上就好,一會上來說話。」
顧起元不想添亂,只好在岸邊看。
不一會,江父捋好漁網,背在肩上,上了岸。
「氣色也好了很多,年輕人身體好,看樣子再有個三五天,就沒啥大事了。」
江父一邊說,一邊把漁網搭在竹竿上晾曬。
「江伯,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江父笑了笑,「啥謝不謝,水上的船家,救人都是本分。」
「這是大恩,一定要報的。」
顧起元趴在地上,給江父磕了個頭。
江父見他行大禮,趕緊上前一步扶起他。
「你這孩子,都說了不用謝,來坐下說話。」
江父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在旁邊的矮桌坐下。
「鄰兒,把茶水拿來。」
「來了。」
屋裡傳來江鄰兒的聲音,不一會,拿著一個茶壺和兩個杯子走了出來。
顧起元這才第一次看清楚江鄰兒。
女孩雖然偏瘦卻長得十分勻稱,該凸的凸該凹的凹,這種天生的好身段可不是後世塑形能比的。臉上泛著病態,五官卻很精緻,不魅惑卻多了幾分靈秀,和顧二公子平日見到的富貴玲瓏完全不同。
江父見他看得入神,輕咳了兩聲。
顧起元知道失態,連忙收回眼神,伸手接過水壺給兩人倒上。
「後生,我聽鄰兒說你姓顧。」
「是的,晚輩顧起元。」
江父點點頭,「可曾取過妻室?」
「晚輩剛滿二十,還未娶親。」
「二十不小了,可以成家了。」
這話說得突兀,顧起元一下接不住話茬,只好岔開話題。
「聽鄰兒說伯父是漕丁。」
江伯點點頭,「是呀,運河水,萬里長,千船萬船運皇糧,漕米堆滿艙,漕夫餓斷腸。」
顧起元聽他說的淒涼,連忙問道,「漕運是國之大事,也不好做嗎?」
江伯喝了口茶水,嘆了口氣。
「漕運原本就沒有漕丁的便宜,如今朝廷還要漕運改海,大家就更難活了。」
清朝末期,因為戰亂和腐敗,河道年久失修,漕運年年延誤,又因為層層盤剝,漕丁苦不堪言時常要鬧事。朝廷就把江南漕運逐漸改成海運北上。漕運改了海運,很多漕丁沒了營生,賦稅卻不減免。活不下去的漕丁只能攔河打劫,這更加重了漕運的負擔,如此循環往復,漕運愈加不堪。
「沒有其他活路嗎?」
「還活著,自然還有活路。各地的漕運結成幫派和官府談判,爭取一些好處;另外再自己找些營生,賺點餬口錢。」
「江伯,那天劫船的就是漕幫吧?」
江父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問啥,本地的漕幫是不會在自己的河段劫船的,其餘的我也不好多說。」
顧起元見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臉上一紅,不過心裡舒暢了很多。萬一老爹真的遇難了,自己的恩人至少不會是仇人。
顧起元還想再問些問題,忽然有客人來找江父。
來的是熟人,江父迎上前去打招呼。兩人遠遠地交談,聽不見聲音,來人卻不時看向自己,只見江父連連擺手,那人才離開。
江父看著那人走後,回頭看了顧起元一眼,皺著眉頭回了屋子。
顧起元有些奇怪,雖然不知道來人說了什麼,但是感覺和自己有關。
屋裡傳出輕微的爭吵,沒一會,江鄰兒氣鼓鼓的走了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顧起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就不好開口。
江鄰兒卻嚷嚷起來:「一群沒心肝的東西,人家都遭了難,還要打他們的主意。有這本事為啥不去外面討食吃。」
「你小聲些,別給自己找麻煩。」江父跟了出來,連連擺手。
「我又沒做虧心事,幹嘛要我小聲,那些蛇蠍小人才該藏著掖著。」
江父快步走到桌前,比了個手勢要捂他的嘴,又不好真的捂,只能做做樣子。
「祖宗呀,你閉嘴吧,別給自己找麻煩。」
江鄰兒一把推開江父的手,氣鼓鼓的坐下。
「江伯,這是怎麼了?」
顧起元見他們都不說話,這才開口問道。
「對了,和你也有關,若是有人問你家中還有無親人,你就說沒有。若問你家境如何,就說全折在船上,如今身無分文。」
江父一臉嚴肅,對著他吩咐。
「小子記住了,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江父嘆了口氣,「唉!這世道,連落了難的都不放過。」
說完,背著手進了屋子。
顧起元大概猜到一些,看了看江父離開的背影,又看向江鄰兒。
江鄰兒也看了看他,怔了怔,還是解釋道:「幫里有些黑心的提議送難民回家。誰還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左右不過是想敲竹槓,向他們的家人勒索些錢財。」
這和顧起元猜的差不多,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就照爹說的做,他們見你沒家也沒錢,才不會費勁搭理你。」
顧起元應了一聲,心裡卻是一暖,他第一次真實地感受到善意。
就這樣在江家又待了兩天。
顧起元的身體恢復了大半,只是這幾日沒吃過什麼葷腥,身上還是沒什麼力氣。這倒不是江家吝嗇,實在是沒有條件。江父也知道他需要肉食,每天都出去打漁。無奈年景不好,太多人在河裡討食吃,每次收穫都很少。
這天正在吃午飯,江鄰兒把唯一的一條魚塞在顧起元的碗裡。
「吃你的,別再拉扯。」
顧起元只好報以微笑,不敢惹她生氣。
江父看在眼裡,嘴邊露出一絲笑容。
「起元,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沒找到家人,有什麼打算。」
這情形他倒是想過,真找不到,自然要先回家,但是他現在還不能說實話。
「不知道,總要找找再說。」
「那就是沒有好的去處嘍。」
顧起元點點頭,算是承認。
「沒有去處就在這住下,總少不了你的一口吃食。」江鄰兒心直口快,話說出來又覺得不對,臉上一片緋紅。
「可行、可行。」
江父也不糾正,只是端著碗吃飯,臉上卻帶著笑意。
三人意興闌珊,院門卻被人推開,呼啦啦湧進來十幾號人。
「你們幹什麼?」
「江叔,奉了二當家的令,我們來接人。」
為首的是一個麻子臉,一身短打,腰間纏著一根編織的粗布腰帶,身形和劉金彪很像。
「三麻子,你要接什麼人?」
江父也不起身,只是放下碗筷看著他們。
三麻子抬手一指顧起元,「就是接他,幫里打算親自送他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