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起元跪在冰冷的青磚地板上,雖然挨了罰但是心裡反而暢快許多。
這兩年的摸索,讓他知道自己既沒有超能力也沒有最強大腦,平凡得和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什麼驚世救國的方略,他一個也想不出來。就連救顧家,他也只能做到這些。
今天能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都說出來,心裡反而感到一絲解脫。至此之後,自己和現在的每一個人都完全一樣了。剩下的時間,只能靠自己去闖。
「傻乎乎的笑什麼?」
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哥顧起明走了進來,一身灰布短打馬褂,袖口挽過手肘,雙手插在腰帶里,一副莽夫模樣。身後跟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白淨青年,一件天青色圓領罩袍稍顯寬大,走路無聲,飄然若仙,正是他的三弟顧廷玉。
「大哥、三弟,你們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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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打算後半夜才來的,這傢伙非說親兄弟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被他拉過來了。」
顧起元看向後面的三弟。
他這三弟長相極好,自小就不願扎辮子,頭頂挽個道士髮髻,罩衫總是穿大一號,喜歡衣袖飄飄的感覺,放在後世不用包裝就是偶像派。但是千萬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顧起元一直覺得這傢伙是他們三人中最聰明的一個。
「這是爹教的,學以致用。」
顧廷玉向前走了一步,和顧起元並排跪下,對著貢几上的祖宗牌位磕了個頭。
「不用吧?」
「閒著也是閒著。」顧廷玉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裡咕嚕嚕像是在念經。
顧啟明原本不想跪著,見兩個弟弟都跪著,他也只好跪下。
「老三,你在幹嘛?」
「娘罰我背二十遍金剛經,正好在這補上,算是給祖宗們超度一番。」
「合著就我一人是白跪!」
顧起明嘆了口氣。
半個時辰以後,顧起元趴著,顧起明躺著,顧廷玉盤腿坐著。什麼祖宗家法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大哥,你以後想幹啥?」
「想睡覺!」
「我是說以後。」顧起元不知道怎麼解釋,只好重複一遍。
「沒想過,反正是要幫著爹照應家裡,尤其是你們倆。」
「老三你哪?」
「我想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念的金剛經是佛教的。」
「道家海納百川。」
「那祝你早日築基踏入紫府。」
「築基紫府是什麼?」
「就是成仙。」
「嗯,一定早日築基踏入紫府。」
顧起元一頭黑線。
沉默了一會,顧起元憋不住了,「你們怎麼不問問我。」
「問來做什麼,你說的話多半聽不懂。」老三說道。
「那也得問。」
「二弟你以後想幹什麼?」老大隨了他的心愿。
「嗯~,還沒想好!」
「臥槽,你這是故意招罵!」
「這不是氛圍到了嘛!」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直到後半夜,老大就呆不住了,嚷嚷著要去找吃的。
「廚房裡有吃的。」老三說道。
「你怎麼知道?」
「晚上來的時候,我讓阿貴去徐記買了燒雞、滷肉和芝麻餅,就放在廚房的灶台邊。」
老大聽得口水直流,爬起來就往外跑。
不一會就抱著一個油紙包跑了回來,順帶捎來一壺酒。
「夜裡冷,喝口酒暖和。」
兄弟三人一邊說笑一邊喝酒吃肉,過得還很滋潤。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三兄弟都在地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中堂的門被推開,一縷陽光照進屋裡。
「這麼冷的天,怎麼都睡在地上,快起來。」
三人被吵醒,睜開眼睛看見是大夫人。
顧起元和顧起明趕緊叫了一聲娘,顧廷玉也喊了一聲母親。
「好孩子,都起來吧。吳嬸去煮些薑湯,給三位少爺驅驅寒。」
「爹讓不讓起來。」顧起元問道。
「讓了,喝了薑湯你去見你爹,記著要好好說話。」
「嗯。」
過了一會兒,三人喝了碗薑湯,顧起元獨自去前廳見父親。
「想好了嗎?」
「想好了。兒子不應該頂撞父親。」
「算了,父子哪有隔夜的仇。昨晚我也想了想,生絲生意這麼拉扯快一年了。我想去見見胡雪岩,看看他怎麼說,你既然沒了公職就和我一起去吧。」
「謝謝爹。」
顧起元心頭狂喜,他自己對現在的局勢毫無辦法,但是這位傳奇商人未必沒有。只要他知道義大利生絲會大豐收的事,說不定能有好的主意。
「行了,你這幾天把銀票收了,送到帳房上,再有下次,打斷你的狗腿。準備準備過幾天就走。」
三日後,168萬兩白銀的銀票收齊,送到了帳房收好。
顧家畢竟是上海的大商戶,為了日後不被人戳脊樑,顧福昌只好配合兒子演了一場戲。
先是大張旗鼓的從藥房抓了不少治療外傷的藥,再對外宣布顧家二公子被禁足一年。
這樁趣事一時成了上海灘生意場上的頭號談資。
一切安排妥當,兩人準備第二天一早起身前往杭州。
當時的上海到杭州走的是運河和外海兩條路。
已經到了四月,外海風浪大,時間長,顧福昌決定坐早班的內河火輪船,這樣在當天夜裡就能到杭州,不必在江上過夜。
火輪船是美商旗昌輪船公司的,三日一趟,票價比3、5日才到的大帆船貴了三倍。
天色未明,顧福昌帶著顧起元、護院劉金彪和兩個幫閒一起出發。因為要見一些杭州的故人,這次備了兩大箱的禮物。
等到了碼頭,這裡已經人聲鼎沸。
「天還沒亮就這麼熱鬧?」
顧起元沒有在凌晨來過碼頭,第一次見到這場景很是新鮮。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些大多都是販洋貨,上海的洋關一出來,趕著往南邊送,到手就是翻倍的利潤。」
「這麼高的利潤咱家為什麼不做?」
顧福昌笑了笑,「小宗生意規模有限,『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不要總想著於小民爭利。」
顧起元若有所思,這種想法在後世早就沒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前面一輛馬車停在路中間,人們只能從兩邊繞行。父子倆被人流擠到了左邊,這時前後又過來六七人,瞬間擠在一起。
顧起元身邊一個乾瘦的青年,左右擠了兩下,幾乎貼在他的身上。
「小心點,別踩我腳。」
「你倒是走呀!」
「怎麼,這路是你開的?」
幾個人因為擁擠張嘴開罵,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顧起元也被吸引,渾然不知一隻手從他懷裡摸出一個荷包。
那名乾瘦青年面露喜色,抓著荷包的手悄悄往自己懷裡塞,心裡已經在想今天去那家煙館過癮。
突然一隻大手攥住自己的手腕,五指緊握好似一把鐵箍套在上面,捏的骨頭都要斷了。
「疼疼疼。」
顧起元這才發現青年手裡的荷包。
「這是我的荷包!」
顧起元一把奪了回去,這才看清出手的是自己護院劉金彪。
見自己人到了,顧二公子頓時來了膽氣,擼起手腕就想教訓這廝。
「怎麼,還想打人。」
「光天華日也干欺負人。」
「哪個不開眼的到這耍橫,哥幾個收拾他!」
還沒等他出手,七八個潑皮無賴圍了過來。
被抓的青年也來了硬氣,「快給爺鬆開,是不是想死在這!」
青年話音未落,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雙腿一軟,半跪在地上。
「疼疼疼疼,手要斷了。」
劉金彪冷哼一聲,手一甩,把青年扔到那群人跟前,隨手捲起右臂的袖子。
一名領頭的潑皮正要發作,突然看見他右臂上紋的三支香,神情為之一滯。
另一名潑皮仰著頭正要衝上來,被領頭的一把拉住。
「大水沖了龍王廟,得罪了!」領頭的拱了拱手,算是道了歉。
劉金彪不做聲,同樣回了一禮。
「這趟路不平,好漢自己當心些。」
說完領著七八人轉頭離開。
「彪叔?」顧起元心中不服,還想找回場子。
「這些都是地頭蛇,不好生事。」劉金彪卻放下衣袖不打算再追究,心裡回想著對方的最後一句話。
這時顧福昌也走了過來,招了招手,「不用計較,趕路要緊。」
「是。」
三人繼續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