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人丁興旺,父親有兩個嫡子一個庶子。他和大哥顧起明是家中嫡子,還有一個十七歲的庶出弟弟顧廷玉。
他的這位大哥身材魁梧,力氣極大,不喜歡經商卻喜歡習武,因為這事沒少挨打。
顧起元很小就被送出國,回來後顧家上下都對他十分憐愛。因為顧起元的回歸,父親不再逼大哥學習經商,顧起明更加疼愛這個弟弟。如果這世上只能活一人,顧起元相信哥哥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
「大哥別急,到底怎麼回事?」
「爹已經知道你辭了公職還偷了他的股票,正在屋裡大發雷霆,說你白讀了這麼多年書,要你回來就去中堂見他。娘讓我在門口堵你,讓你先躲躲,等爹的氣消了再回家。」
「股票是咱倆偷的。」
「都這時候了,你還計較這些,快走吧。」
「兩人受罰總比一個人輕點。」
「真是服了你了,我那頂多算是放風好不好!」
「先不跟你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也正想和爹談談。」
「老爺子打起人來可疼得很,你受得了嗎?」
「不怕!爹未必真的打我。」
顧起明半信半疑,從腰間掏出兩本書遞給弟弟一本。
「這個給你。」
「幹嘛?」
「把這個墊在屁股後面,哥有經驗。」
顧起明說著就要往他褲子裡塞。
「真不用,我有辦法。」
見弟弟不願意,顧起明只好作罷:「你小子到時候別後悔。」
「你先回去,我去見爹。」
聽哥哥又叮囑兩句,顧起元獨自去了祠堂。
剛跨過門檻,顧起元就聽見父親的聲音。
「呦,顧二爺回來了。來來來,趕緊來上座。」
「爹~!」
「別別,顧二爺,你別叫我爹,你是顧家大掌柜,什麼事都是你說了算,我哪敢當你爹呀。明兒我就和你娘回老家,這個家就交給你了。別的不敢想了,就求您一件事,能給我留副棺材板嘛?」
「爹,孩兒錯了!」
顧起元知道父親正在氣頭上,進了堂屋直接跪下。
顧福昌見二兒子態度尚可,不像大兒子每次都是打死不認帳,心裡的氣也就消了一半。
「你還知道我是你爹,為什麼這麼大的事不和我商量。」
「爹,孩兒不想在洋行仰人鼻息,孩兒想出來闖一番更大的天地。」
「仰人鼻息,年齡不大口氣不小。連大清國的皇上、太后都在仰人鼻息,你有什麼好委屈的。你是有『官生』的人,等你回來歷練幾年,朝廷肯定是要重用的,將來一定能做大官。俗話說有『官無錢一場夢,有錢無官一場空』。咱們家的產業不知道多少人眼紅。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你不懂嗎?」
「爹,你說的我都懂,但是眼下這關過不去,咱們家也就不用旁人眼紅了,一家人捲起鋪蓋回老家,你和娘在家種地,我和大哥三弟上山砍柴。」
「你、你,又是你那套危言聳聽的調子。你才見過幾天世面,就想教訓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顧福昌拿起桌上的藤條就要打。
「老爺,息怒,起元身子薄,經不起打的。」
顧起元的親娘從後堂跑了進來,雙手抓住藤條攔在前面,想來早就躲在後面偷聽。
「你,你撒開,這逆子都是你慣的。」
他娘雙手抓著藤條,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爺心裡有氣,一定要打就打妾身吧。起元從小身子就弱,小小年紀就被送到萬里之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爹娘都不在身邊。人心都是肉長的,好不容易回來了,嬌慣一些又能怎樣。當爹的不心疼,挑了個最弱的送出去,當娘的還不能心疼嗎?」
說著說著,就拿手帕擦眼淚。
「行了,你又來了。每次教訓他你都要翻舊帳。」
顧福昌滿臉無奈,鬆開手坐回椅子。
他娘見好就收,立馬不哭了,站起身把藤條別在背後。
「老爺你該說就說,該罵就罵,起元身子弱,經不得打。妾身就先出去了。」轉身又對著顧起元說道:「你個逆子,好好聽你爹說,再敢頂嘴為娘也不饒你。」
「知道了,娘。」
他娘說完就走了,還順帶拿走了藤條。
顧福昌知道她在演戲,氣得扭頭翻了個白眼,卻也沒什麼辦法。
「爹,你能聽我多說兩句嗎?」
顧福昌沒有理他。
見老爹不反對,顧起元說道:「爹生氣我辭了官身,是怕將來當不了官不能庇佑顧家。可是爹想過嗎,現在大清的官還有什麼分量。和咱家做生意的胡雪岩還是個二品布政使。可是左中堂一倒,對頭不是照樣整他。所以現在厲害的不是官而是勢。」
「勢?」
「對。」顧起元見他爹聽進去了,跪在地上往前挪了挪。
「爹認為如今的大清朝誰的勢力最大?」
「誰的勢力最大,應該就是北洋大臣李鴻章吧?」
「不對,他手握大權但是私心太重做事畏首畏尾,勢不在他。」
「那就是帝師翁同龢。」
「雖為帝師,但是皇上並未親政,其能有限。」
「還能是誰?若是說太后就不必說了,街邊小兒皆知。」
顧福昌有些不耐煩。
「無知老嫗,鼠目寸光,怎會是她!」
「不可胡說!縱是家裡也要防止隔牆有耳。」
顧起元又重新跪好:「爹教訓的是,孩兒直說。眼下國弱民疲,真正的勢力早就不在朝堂,而是這些洋行。加之朝廷連戰連敗,對洋人畏之如虎,地方官吏更是不敢管束。」
顧福昌若有所思,他經商這麼些年,洋行的能耐他很清楚。
「這是國恥也是機會,既然他們的勢力最大,何不借他們的勢力發展自己。」顧起元繼續說道。
「既然你都知道為何還要離開稅務司,那裡不就是洋人的地盤嗎?」
「不一樣。稅務司是洋人卡朝廷脖子的地方,他們不會讓咱們大清的人掌握權力。但是這兩年兒子幫盛宣懷辦上海織布局的時候,讓我發現了新的機會。」
顧起元見父親聽得越來越專注,慢慢站起身,坐到了椅子上,一邊揉膝蓋一邊繼續說。
「兒子發現他們洋人也不是鐵板一塊,各自都有利益衝突。咱們大清對外面不了解,總是吃一些啞巴虧。所以兒子想借他們的勢,開洋行,利用對他們的了解來做生意。誰的便宜就買誰的,誰的條件好就用誰的。這樣既能為咱們的商人省錢也能為自己賺錢。只要我做的足夠大,市場就得聽我的,這些洋人就得找我做生意,這樣咱們自己的勢力不就做起來了。到時候還用害怕官府嘛?」
「你是說做洋人的掮客?」顧福昌聽懂了他的話。
「就是這個意思。」
顧福昌點點頭,算是原諒了他辭職的事情。
顧起元見父親火氣消了,就想連帶著家裡生意的事一塊說了。
「爹,我想做洋行,就得有本錢,眼下咱家的生意危在旦夕,得趕緊想辦法。」
顧福昌聽到他又要打自己的主意,壓下的火又竄了上來。
眉毛一皺,怒吼道:「誰讓你起來了,跪回去。」
顧起元只好再次跪回地上。
「爹,你想想,現在的股票比它的實值高了多少,虛高必崩呀。而且咱家跟著胡雪岩做生絲霸盤,萬一洋人不要了怎麼辦。」
「啪」的一聲,顧福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逆子,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家裡的股票都去哪了?」
顧起元心裡一驚,壞了,調子起早了。
「怎麼不說話。」
「讓我給賣了?」
「賣了,都賣了?」
「都賣了。」
「你!」顧福昌沒想到兒子這麼大膽子。
「賣了多少錢?」
「168萬兩。」
「什麼,你個敗家玩意。」顧福昌站起身,往桌子上摸,這才想起藤條已經被拿走了。氣的他在屋裡干轉了兩圈,轉頭想想自己買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這麼多本錢,倒是沒怎麼虧損,心裡也就沒那麼氣了。
但是一想到這小子做這麼大的事敢不和自己商量,又覺得不能輕易饒了他。
「顧少爺這是要翻了天呀,那些股票至少價值200萬兩,你一下子就虧出去30多萬兩,這虧空怎麼算?」
「爹,孩兒說過,您再等幾個月,看看是孩兒錯了還是爹錯了。」
顧起元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
「逆子!若說是洋行的事我不如你清楚,但是國內的事你也想教訓老子。喝了幾年洋墨水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別忘了,這個顧家就是你老子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掙下的。上海的達官顯貴都在買股票,你說它要不值錢了。我們浙商聯合起來不讓洋人壓價,你卻說他們可以不買。你是不是想站到洋人那邊去,我看你該好好想想自己是哪裡的種了!」
顧福昌話說得很重,他是真的生氣了,在這個時代,還不能接受兒子數落父親。
「爹。」
「你就在這跪著吧,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再起來。」
顧福昌說完,起身出了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