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樓二樓大廳。
王承恩找工匠刻意處理過的精緻軟裝,使得這裡整體清雅。
陣陣檀木香氣繚繞。
十張圓桌上,坐滿了京城與杭州的鹽商富戶。
場中,來者皆穿絲帶銀。
顏色各異的道袍式寬大袖口衣服,是如今流行的款式。
當然也有暴發戶,喜歡那些金錢紋,張揚一些的衣服。
桌上放著幾碟冷菜,其樣式倒與別家差不了許多。
每個位子旁邊放了一個小瓷瓶,拇指大小,不知什麼用,看款式似乎屬於刻意定製的造型。
司禮監的少監還沒到。
場中熱鬧,不同商戶之間互相攀談,紛紛打探著對方背景。
王承恩因為經常出入宮中,那張臉恐怕被許多人見過,不方便拋頭露面。
今晚只有朱由檢縮在角落那張桌子上觀察著全場。
陸陸續續收到請柬的人,上了二樓。
許多雙方認識的結對坐在一起。
洪暉也有熟絡之人,歡喜著就自顧去離前桌近點的地方坐著。
全然沒管他帶來的林挽音,當然也有他不太想讓人發現此事的關係。
將人帶入場後,他就不管這個表妹了。
就算後面出了什麼禍事,也能推在他表妹自己身上,一會兒沒錢再來找她好了。
林挽音也只是來看這宴會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至於坐在哪兒她全然無所謂。
想找個角落低調行事。
看來看去,僅有最後面的一桌沒啥人。
她走過去與朱由檢坐在一桌。
朱由檢看到這個明顯女扮男裝的女子,搞不懂這人過來的意義。
不過大明這會兒的社會風氣反倒比之前朱熹那會兒開放許多。
尋常女子上街吃飯也沒多少人管。
他這個皇帝,也不打算管,甚至還打算鼓勵。
畢竟上街的人越多,消費的人也就越多,消費的人越多,商戶的日子就越好過,就能請更多的幫工,連帶著周邊那些農村的人也進城有了工作。
這是一件好事啊。
司禮監少監姍姍來遲。
其身穿紅貼里長袍,前胸後背繡著雲雁補子,頭上戴著烏紗帽,腰挎素金帶,腳踩著皂靴,一步一步上樓。
跟在他後面的,是主持這邊事務的小太監。
一眾鹽商雖說不認識人,但認識這身行頭。
一看來人就是個正四品官員。
急忙起身行禮。
士農工商,商是最底層。
而他們想做這種鹽引生意,本身就各自依附有擁有背景的人物。
「咱家倒是來遲了,」少監約莫二十幾,嗓音尖銳獨特。
「不遲不遲,樊少監坐首位。」
安排的托幫樊少監打了第一場照面。
此人也是以前的鹽商,在他們圈子還算小有威望。
有了他的背書,原本將信將疑的鹽商們覺得,這位少監或許真能搞出另一個鹽買賣。
樊少監去到為首那桌。
此桌皆為京城關係,許多以前就是鹽商,此次聽聞有新鹽出世,不想被甩下,花了些銀子和關係坐上了這一桌。
樊少監落座之前,看了一眼皇帝,朱由檢也輕輕對他點了點頭。
至於話術。
朱由檢早就交給王承恩,讓他去指點這兩人如何說話。
兩人也是酒卡團隊,黑市倒賣抽調出來的精英。
應對這些事情,想來不在話下。
這會樊少監倒是心慌慌的。
他自然是認識皇帝的,也在賣那酒卡一事當中,直接收到了三百兩銀子的表彰。
這錢可是乾淨錢,按他的俸祿算,得不吃不喝攢五年才能拿到。
有人單純就喜歡賺錢,他就屬於其中一人,而本身做低賣高賣之事,他更喜歡。
更何況是給皇帝辦事兒,還是個出手這麼大方的皇帝。
但他今晚還不是主要來提價的,而是來洗牌,他害怕今晚的事情做得太稀鬆平常。
在陛下心中留下的印象不好。
樊少監深呼吸了幾口氣,做好了心理建設。
他換了張面孔,像是一個市儈的商人一般站起來。
對著在場眾人說道:「咱家今日把大家都聚集起來,主要是貴人做了一款有別於市面上所有的鹽,要在京城與杭州先賣起來。」
首桌當中的一人起身拱手,「樊少監,不知這鹽可有多的鹽引?」
鹽和引是分開賣的。
引就是鹽的購買販賣許可證,沒有鹽引,販賣的鹽就是私鹽。
而引可以行鹽販賣的區域不同,這一引的價值就完全不同。
這些家財萬貫的商人,對於鹽本身並不在乎,他們來參會,更多的是在乎鹽引。
樊少監開口說道:「這鹽引並不多,只有五千引。」
此事當時他也問過王公公。
陛下意思不與朝廷爭利,主要賣御清鹽,打開這個鹽的渠道,讓那些手上有鹽引的販子,來買這個鹽。
而不是靠私下賣鹽引獲利,擾亂吏部原有的市場。
聽到只有五千引,與會的幾個大商人興致缺缺。
一引四百斤,這不過才兩百萬斤。
他們有的商號一個月都不止這個數。
沒什麼利潤可圖。
花了大價錢坐在首桌的幾個富商感覺自己被坑了。
說好的整個鹽業市場都要變天來著,就這?
他們本就地盤不大,鹽引不多,能分一點是一點。
樊少監也明顯看出,那些大鹽商對此不感興趣,不過他無所謂,按照王公公的吩咐,本身這也是一場洗牌。
如今的各大鹽商巨頭們,皆依附那些大家族,對於皇帝自然無用,不如換些聽話的人。
樊少監說道:「雜家今日來並不是賣鹽引的,並且也提前說一下,這鹽引有點特殊,行鹽區都是那些偏僻的地方,不綁定以往鹽場,不世襲、轉租與轉賣。」
一聽這話,原本那些還想著蚊子肉也是肉的大鹽商們,更是一臉白跑的樣子。
他們本就是文官體系下方的關係,來這宦官主持的鹽會,若不是背後的人授意,都有點站隊宦官的意思。
可如此看來,恐怕就是宮中有些私下扣了些鹽引的宦官,拿出來炒作的噱頭,還假模假樣地發了請帖,實在笑話。
樊少監開口說道,「當然,數量不多,也是宮裡私下弄的些鹽引,各位若是看不上,這宴會要走要留,悉聽尊便,咱家絕不強求。」
此話一出,大鹽商明白,這事兒就是宮中幾個宦官勾結整起來的。
「樊少監,我想起家中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
第一個接待他的託兒,也是站起來第一個走。
當然這都是設計的一環。
有了此人領頭,其餘幾個大的鹽商也沒了顧慮,嘩啦啦跟著走了五桌人。
留下的反倒是些沒有實力的中小鹽商,對於他們來說,鹽引偏一點就偏一點,反正都搶不到那些富庶的蘇杭地區。
朱由檢拿著他的簽到本,在本子上嘩啦啦的勾畫。
一旁的林挽音,好奇地湊過去,看著他手上的那個名單。
瞳孔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