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鳴泰擦了擦頭上的汗。
往常他與袁崇煥這個莫逆之交推演的時候,也從沒考慮過這種特別極端的時候。
他想了想,拱手道:「陛下,河南百萬叛軍割據,有關內重軍牽制其後方,斷其糧草,叛軍必不敢北上攻打京城。
「所以關內必不能失,而潼關易守難攻,此時只要捨棄兵馬,果斷犧牲這一萬士兵,讓其在後方斷後。
「攜剩餘騎兵和火槍兵有序撤退,退回潼關死守,大明還尚有一息喘息之機。」
朱由檢眼睛一亮,打仗向來慈不掌兵。
他知道閻鳴泰的選擇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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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又道:「潰敗中的撤退比進攻難上百倍,天下暴雨,輜重與火炮無法撤退。
「如今你兵敗,僅帶著手上約莫剩餘一兩千殘部,撤退回了潼關,你要作何處理?」
誰都知道現在皇帝在考教閻鳴泰。
後者拱手說道:「臣準備死守休養生息,會讓一千殘部守關,一千殘部去關內徵召新兵和糧食。」
朱由檢點頭,沒有給他喘息時間。
直接開口,「可關內因為常年打仗,人心渙散。
「並且之前徵召已經得罪當地大戶,此時絕無糧草與新的兵員可以徵召。
「天不遂人願,這個時候,王闖帳中曾經朝廷的降將,熟悉潼關地形,繞道迂迴至潼關後方南原。」
他在立著的畫布上,畫了一個圈,「而潼關天險,卻向來防東不防西,從西面這邊的後方進攻潼關,輕而易舉。
「東面百萬大軍扣關,西面精銳包抄,兩面夾擊,你被迫帶著兩千殘部出關,你會如何?」
閻鳴泰擺了擺常服下擺,跪在地上,「臣欲死戰,以身殉國,不負大明。」
他明白,先有國,後有家。
朱由檢點頭。
話到此,便沒有再說。
任何人都能想到接下來的悲劇。
王闖叛軍占領了陝西,獲得了休養生息的根據地,大明危矣。
校場士兵聽罷眼圈泛紅。
有些心智不堅定之輩更是掩面而泣,仿佛大明真的亡了一樣。
悲傷的氣氛在校場當中發酵。
連矮牆外看戲的東林黨似乎都聽了進去,覺得神情恍惚。
孫元化作為技術性文官,他同樣悲傷,「陛下,此事是否無解?」
朱由檢其實不介意現場再悲傷一點。
這也是他今天校場點兵,刻意準備第三步。
他開口說道:「扁鵲有雲,上醫防患於未然,中醫治病於微時,下醫救人於危難。
「而大家發現導致這一切推演最終的悲劇轉折在什麼地方?」
上萬人異口同聲地說道:「下雨。」
朱由檢開口道:「說對了,正是因為火藥受潮,導致了原本對我們有略微優勢的下坡地形。
「以及我們平常擅長三疊訓練陣型,一下就徹底成為了拖累。
「槍打不響,那騎兵就算上坡衝鋒,對於步兵也是屠殺。」
幾個將士點頭認可。
今天之前,他們是絕對不會認可這個年紀輕輕的新皇帝,比自己這些打過仗,見過血的將領還要厲害。
他最多不過紙上談兵。
可關鍵是剛才皇帝都沒摸炮,直接下了一段指令。
就能讓剛才都還打不中的炮兵馬上打中目標,他們知道這絕對不是誤打誤撞能解釋的。
而且皇帝賞罰分明,不偏不倚。
說話又好聽。
讓人不知不覺間有好感,能帶入進去。
朱由檢話鋒一轉,「所以,我們要發展火力,發展科技,第一步。
「篩選整個京城能計算炮彈軌跡的匠人和會算術會幾何的匠人,炮彈準不準,這些會算數的工匠,才最關鍵。
「假設我們第一次與叛軍衝鋒的時候,一炮就打掉了他們的將領,那這場戰鬥會變得輕而易舉。」
他原本只是打算推舉打炮算落點的算術工匠,提高他們的培養機制,提高他們的社會待遇和認可度。
現在有了孫元化,他的想法又發散出去變得更多,「第二步,發展不會受潮的火銃與槍炮。」
他看向孫元化,「孫元化聽令。」
孫元化急忙跪在地上。
「你即刻遷到昌平天壽山一帶,進行火炮研製。」
孫元化拱手接旨。
朱由檢說完,轉頭看向霍維華,「霍尚書,罔顧朝廷三道命令,仍舊固守潼關,抗旨不尊。」
霍維華聽到人都麻了,不是說好的推演隨便說嗎,這怎麼開始搞清算了。
他哪裡敢反駁,急忙嚇得跪在地上,「陛下,臣只是無心之失。」
朱由檢擺手,他早就讓人查過這個魏忠賢的十孩之一,抄家能抄出來許多東西。
但皇帝做事,當然不能使用政敵提供的罪證無腦革職。
這就讓人寒心了,萬一是陷害怎麼辦?
但現場演示就不一樣了,草包就是草包。
他開口說道:「朕明白,但以無心之舉,辦有心之事,既然如此,朕不革你職。
「朕的兵器廠要銀子初期啟動,也要招募一些專職作為炮彈落點,會算術的匠人並開辦相關的成人學堂。
「這兩項本身也屬於你的管轄範圍,那這啟動的銀子一事,就由你來認捐。」
兵部尚書崔呈秀在旁邊聽聞,都差點笑出了聲。
不說就不會錯。
叫你小子多嘴,這下好了吧。
這兩項都要銀子,而兵器廠本就燒錢的機構。
初期投資加起來沒五十萬兩都打不住。
不過他知道這霍維華家底遠遠不止五十萬。
一想到這小子斂財如此厲害,他心裡又不那麼高興。
朱由檢見霍維華點頭。
偏頭看了眼射擊場曹化淳那邊。
現在已經堆起來的一堆炸膛的鳥銃。
還有幾個運氣不好的士兵傷到了臉,流了血正在包紮。
他回頭看向兵部尚書崔呈秀,「兵部尚書崔呈秀,監督手下訓練不利,提供火器質量太過劣質。
「且兵旗推演一言不發,恐有消極避戰之嫌,即刻革去兵部尚書一職,打入大牢,聽候發落。」
崔呈秀:???
不是,陛下,我一句話都沒說啊。
朱由檢揮手打斷他要說的話,轉頭看向閻鳴泰。
「閻總督的事情稍後再議,今日場中的兵王與一眾射擊好手,等待朝廷嘉獎。」
已經選出來的前三十甲一個個互相看看,眼裡那幸福的眼神,根本就藏不住。
牆外原本看戲的東林黨文官,看到武將即將被獎賞,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
朱由檢起駕回宮。
陛下在校場一炮就打中目標的事情,在京城飛速傳遞。
文武官員都很詫異。
也沒聽說過之前信王接觸過這些東西啊。
不過,誰都能看出皇帝上台是去校場收買軍心的。
並且天大的消息還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因兵棋推演避戰被革職下獄。
各方官員都在深入的分析此事,都認為京營會迎來一次大的變革。
而閹黨兩名高官接連被下,這很明顯就意味著魏忠賢要倒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