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一早,周小姑娘在藥圃里尋到她,臉色發白。
「姐姐,初十對脈,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
「東三院的姐姐們說,對脈不對付的,要挪內院。」小姑娘的手絞著衣角,「我脈淺,本來輪不著我。可他們說,今年跟往年不一樣,今年連淺脈的也要過一遍手。」
「過手?」
「一個白鬍子先生,看相的。」小姑娘壓低嗓子,「前幾日上山來的,住在客舍,不收錢,誰的手都看。劉家姐姐去看了,回來說,那先生看她的手,看了半炷香,問她家裡還有什麼人,問她想不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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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敘撿葉的手沒停。
「初十那天,問一句,答一句。」她說,「不問的不說,問了的照實說。多一個字都沒有。」
「照實說?」小姑娘湊近了些,「要是問到……咱們平常說的話呢?」
「咱們平常說什麼了?」沈知敘抬眼看她,「撿葉,吃飯,數更。你說的,都是你做的。」
小姑娘怔了怔,鬆開衣角,點了點頭。
初十,對脈。天沒亮透,各院的燈就次第亮了。沈知敘被執事領著,往東邊山坳里去。這是她頭一回走這條道。
藥王殿在三面高牆裡頭,牆頭壓著黛瓦,牆根掃得乾乾淨淨,一片落葉都沒有。山門開著,門裡一股藥味,比藥圃的濃十倍,濃得發苦,苦裡又壓著一層說不出的甜。她進谷這些日子,鼻子練出來了,聞得出這甜不是糖的甜,是藥熬過了頭,熬出來的那點回甘。
廊下設著長案。案後坐著一位穿褐衣的老醫官,案邊另設一個座位,坐著個白鬍子先生,穿一件半舊的棉袍,手邊一盞茶,眯著眼,像打盹。
深脈的人排成一列。東三院的姑娘們都在,一個個把手攏在袖子裡,誰也不說話。輪到一個,醫官搭脈,翻冊子對檔,筆一點。再伸手給那位先生看一看,先生捏著手指頭瞧一瞧,點頭,放行。
沈知敘排在隊尾,一面挪,一面看。
那先生看手,看得慢,可是不白看。每看一個人,他就把手邊一本寸許寬的小冊子掀開來,拿一枝細細的筆,在上頭點一點。點完了,闔上,接著打盹。她數著,從她進廊子到輪到她,他點過十一回筆。十一個人,十一個點。點在什麼上頭,她看不見。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當第十二個。
隊伍往前挪。快輪到她的時候,前頭一個瘦高個的姑娘被醫官留住了。
「你的脈,比入谷那天浮了一線。」醫官說。
「入冬咳了兩場。」那姑娘的聲音很小。
「咳兩場,浮一線。」醫官在冊子上勾了一筆,「下旬再來復一回。」
那姑娘退下去,臉白得像紙。沈知敘看著她的背影,把這一幕記下來。脈浮一線,就要復脈。她袖子裡的手,指甲根上那圈青,靠小指的地方淡了一線。容昭的新方吃了五天,脈壓下去了。壓得夠不夠,下一刻就知道。
「沈氏。」
她走上前,把手腕擱上脈枕。醫官三根手指搭上來,閉著眼,搭了有一會兒。
「冬脈。」他睜開眼,「沉得住。比入谷那天還沉半線。好事,深脈就怕浮。」
他在冊子上點了一筆:「藥照方吃。谷里的炭足不足?」
「足。」
「下去吧。」醫官低頭去翻下一份檔。
「慢著。」白鬍子先生開口了,聲音黏黏的,很和氣,「姑娘留一步。老朽看看手。」
她的手被接過去。先生的手很乾,很暖,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捏過去,捏得很慢。捏到指甲,停了停。
「做過活的手。」先生說,「好手。姑娘貴姓?」
「沈。」
「京里來的?」
「是。」
「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祖母,在京里。旁的,都歿了。」
「可惜。」先生嘆了一聲,捏著她的小指,沒放,「姑娘這手上的紋,眼熟。老朽年輕時,在南邊給一位夫人看過手。那紋路,跟這個像。那位夫人,後來進了京。」
「家母是京中人。」她垂著眼,「沒來過南邊。」
「哦。」先生笑起來,把手還給她,「那就是老朽看差了。天下的手,長的都差不多。下去吧。」
她退出去,走出廊子,腳步不快不慢。出了廊子,她才覺出自己的後背沁了一層薄汗。
那一句「南邊的夫人」,不是隨口閒話。看手相的人,一輩子記的就是臉、手、生辰。他捏著她的小指說眼熟,說得那麼慢,那麼穩,像是把一顆釘子,往木頭裡擰。她答家母京中人,他立刻就笑,立刻就收。收得越快的人,記得越牢。
這個人認不認得娘,認得多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從這一刻起,她的手,進過一本冊子了。
出山門的時候,她經過西邊一道高牆。牆裡頭靜悄悄的,只有風。她走到牆角,牆那邊忽然傳來一聲咳。一聲,又一聲,從很深的地方往上翻,翻一陣,歇一陣。她的腳步頓住了。
執事在後頭催:「走。」
她走了。一路上那咳嗽聲跟在她耳朵後頭,翻過山坳才散。是不是那一個,她不敢認定。谷里肺上有病的人多,咳成那樣的,她只聽過一個。若是,那藥王殿的高牆裡頭,關著的是活人。若不是,那牆裡頭,還有旁的什麼。兩樣她都救不了,兩樣她都記下了。
傍晚發還名帖。各院的對完了,執事把她的名帖遞還給她,說:「檔案齊了。臘月十五,聽傳。」
她接了帖子,回了院。夜裡,她閂了門,點燈,把名帖攤在燈下看。帖子上她的名字,入谷那天寫的,墨跡已經沉了。
入谷那天,山門的冊子上,她的名字底下,得過一個硃筆的小圈。圓的,筆鋒收得很穩。那個圈是誰畫的,她如今知道了。護著她的冊子,從那雙手裡過。
如今,這枚名帖上,她的名字右上角,多了一點。一個極小的朱點。不是圈的收筆,是單獨點上去的。點的位置很正,像是怕人看不見,又像是怕人看見。
她把入谷以來的帳,在心裡翻到今天這一頁。白鬍子先生的小冊子,寸許寬,一枝細筆,十一個點。醫官的檔,執事的手,各院次第發還的名帖。哪一雙手,能在她的名帖上添這一點,她說不準。她只說得准一件事:這不是山腰那位的手筆。那位給她畫圈,畫在暗處,護著她。這一點,點在明處,像是一雙眼睛,落定了,不挪了。
她盯著那一點,看了很久。燈花爆了一聲。她把名帖折好,壓到枕頭底下,吹了燈。
黑下來的時候,窗紙上透著一點微光。山腰偏西,名冊房那扇小窗的燈,今夜亮得比哪一夜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