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五,送藥的日子。
這幾日她一直在等這一天。要傳的話,她在心裡壓了又壓,壓成三句短的,又備了三句萬一說不成的退話。接頭這種事,她跟七斤學過規矩:話越短,命越長。
入了臘月,谷里換了副樣子。曬藥場收了匾,蒙上油布。雜役們抬著一筐一筐的舊檔往山腰去,名冊房的燈,一夜比一夜熄得晚。谷里開始掃塵,封缸,各院挨著查火燭,連她窗台上那盞燈的燈芯,都被換成了新捻的。送藥人進谷,查得也比往常嚴,藥箱開合驗了三道。
酉時前,梆子響,院門開。容昭背著藥箱進來,還是那身青布夾襖,袖口扎得緊緊的。執事跟在後頭,今日沒坐廊下,就站在院當中,抱著手。
診脈,擺藥,問話,一樣一樣照規矩來。
「夢還多嗎?」
「少了。」她說,「數東西,數得齊了。」
容昭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停了半息。旁人瞧不出,她瞧得出。這一停,是他對帳。她練消字的功課,脈上淡了些,他這一搭,就搭出來了。
「數齊了也別大意。」容昭分著藥,「入了臘月,你這症要往沉里走。方子我改了,下重些,先把氣壓住,開春再撤。藥性重,人發沉,飯要按時吃,覺要按時睡,旁的都別往心裡擱。」
他另取出兩包:「新方,今夜就換。舊方還剩最後一服,煎了喝了,別糟蹋藥。」
藥包到一半,院門外有人喊執事,說是藥王殿來人,要對牌。執事皺著眉出去,門沒帶嚴。
廊下空了。容昭包藥的手沒停,聲音壓下來一半。
「三件事,揀要緊的說。」他說,「頭一件,初十,藥王殿對各院深脈的檔,對脈。你這兩個月的脈,淺了沒有,你自己心裡有數。新方就是為這個下的。壓出來的沉,是藥性的沉,對完就撤。你別自己嚇自己。」
「第二件呢?」
「山下鎮上,這兩日住了些外鄉人。」他說,「裡頭有個看相的先生,白鬍子,不收錢,專看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看,看得細。谷里請的,說是對帳的先生。初十對脈,他要在場。」
沈知敘折藥紙的手頓住了。看手。看指甲。
「年年來對帳的先生,往年看帳本。」容昭的聲音平平的,「今年這一位,看的是手。你說他對的什麼帳?」
「第三件。」
「谷口的船家捎了話,今年魚汛早,打魚的船都挪去下遊了。」容昭扣上藥箱的搭扣,「下游水緩,來往的船,一條一條,看得清楚。」
下游水緩,來往的船看得清楚。這話反過來說,就是有人已經到了,走的正是水路。到的是收帳的人,還是收帳的人前頭的探子,容昭沒說。不說,是他也不確定。
她手裡也有他不知道的牌。山腰那位,簾後的燈,逢三逢八的課。這些她一個字都沒露。牌要一張一張打,頭一張就攤開的人,後頭就沒得打了。
「勞駕。」她說,「替我捎句口信出去。就一句:年底對帳,帳房先生的底細,翻一翻。」
「哪本都翻。」她說,「翻著什麼算什麼。」
容昭嗯了一聲,算是應下了。
院門外,執事的腳步聲回來了。容昭把最後一包藥推過石桌,扣緊藥箱,起身。
執事進了院,掃了一眼石桌:「今日話說得不少。」
「病人話多,是病要好的兆頭。」容昭說,「她這一路進谷,憋了一肚子話,沒處說。我是個大夫,聽病人說話,也是藥。」
執事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大夫走遠路。」她說,「墊一口再走吧。今兒的乾糧還熱乎。」
她進屋,取了晌午發的炊餅出來,掰了半塊,遞過去。
執事站在院門口,看了一眼,沒言語。給跑腿的塞口吃的,不犯規矩。
容昭接了。他看著手裡那半塊餅,看了一會兒。
「小時候,我跟著藥隊下山,走到一處溪邊上,走岔了道,餓得坐在石頭上起不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閒事,「有個小姑娘,把手裡的餅掰了半塊給我。她說,她娘做的,讓我別嫌棄。」
「那餅是甜的。」他說,「裡頭摻了蜜,蜜里有花。後來我打聽過,那種摻花蜜的手藝,普天之下,一處人會。」
「哪兒?」
「這座山里。」容昭把那半塊餅攏進袖袋,「從這山里出去的人,把這手藝帶出去,做給自己的閨女吃。閨女長大了,掰半塊,給山里下來的孩子。」
石桌邊上沒人說話。執事在門口看著天色,覺得這兩個人一個遞餅一個收餅,磨蹭得沒道理,又挑不出錯處。
沈知敘垂著眼。那年溪邊的雪水聲,那雙仰起來的眼睛,那半塊帶著花蜜甜味的餅,一樣一樣,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原來他一直記得。原來認出她的,不止她認出他。
院門口,執事咳了一聲:「天黑了,走不走?」
「走。」容昭背起藥箱。
走到門口,他停了半步,沒回頭,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裡:
「年關夜裡,山里動靜多。不管聽見什麼,別開門,別點燈。」
院門落了鎖。鑰匙響,腳步聲,一路遠了。
沈知敘站在院裡,手裡還捏著另外半塊餅。她把今日的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初十對脈,新方壓著,這一層她記下了。看手的先生,這一層她記下了。船挪下游,這一層她也記下了。三件事,件件都衝著年關去。
還有那半塊餅的來歷。這件事不沖年關,沖的是她自己。他早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早到什麼年頭,她猜不出來。猜不出來,就不猜。她只把一件事認下了:這條送藥的路,走得通。
她回到屋裡,點燈,把那半塊餅吃了。伙房的炊餅,粗面,剌嗓子,一點也不甜。
她燒了熱水,從衣櫥里取出那個油紙包,捻出最後一朵蜜漬的枇杷花,投進盞里。糖霜化了,花瓣在水裡慢慢張開,浮起來,打著旋。
娘的手藝,從這座山里出去,養大了她,又繞了兩輩子,落回她的盞底。
她端起盞,喝了一口,還是甜的。
窗外梆子敲過三更。她數了數日子。臘月十七,還有十二天。
一個聲音叫她那夜別開門,別點燈。另一個聲音,要她那夜掌燈。
兩樣都是為她好。兩樣,只能挑一樣。挑哪一樣,她還沒想好。往後這十二天,她得想好。
她把盞里的水喝淨,連花一起,嚼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