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執事又上藥圃來尋她。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謄錄的冊子上,添了你的名字。」他說,「名冊房每旬要個謄字的。逢三、逢八,辰時上去,午時下來。工錢沒有,飯自己帶。別耽誤撿葉。」
管事娘子這回多看了她兩眼。周小姑娘站在筐後頭,眼睛睜得老大,又趕緊低下去,裝作挑葉子。
第二日逢三。辰時,她揣上兩個冷炊餅,上山。石階上的雪化了一半又凍住,她踩著冰碴子,一步一步走上去。兩盞燈滅著,門開著。屋裡還是那個味道,紙、墨、老木頭的甜。
「坐。」帘子後頭說。
她坐了。案上擺著三隻粗瓷碗,一字排開。
「今日開課。」那聲音說,「這本該是三月里開的課。提前到今日,為什麼,你在路上想過了,我就不問了。」
她在路上想過。臘月十七,還有三十四天。
「第一課,不認藥,認沉。」那聲音說,「你先答我一句:谷里的人,為什麼多肺病?」
「藥熏的。」她說,「佟教習講過,氣堵的人,聞三年藥香,病入肺腑。」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囫圇話。」那聲音說,「香這個東西,是往骨頭縫裡走的。外頭的人聞香,一年聞不上幾回,散了也就散了。谷里的人不成。日日在藥里泡著,吸進去的比散出去的多,一年攢一層,沉在肺腑里,壓在脈上。你隔壁那位孟姑娘,不是病,是滿。沉滿了,裝不下了,才往藥王殿抬。」
沈知敘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消字訣,消的就是這個沉。」那聲音說,「身上沉一分,命短一分。化掉一分,就多活一分。你娘當年學這個,為的是出去。你如今學這個,為的是活。要的東西不一樣,學法就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她快,你慢。」帘子後頭的人說,「她一個月就學全了。你不成。你得按月數著來,一步都不許搶。」
「她為什麼能快?」
「因為她把命墊進去了。」那聲音說,「急著出去的人,什麼都快,什麼代價都肯出。我攔過,沒攔住。你們林家的人,一個一個,都是這個脾氣。」
屋裡靜了一陣。炭盆里的火咔地響了一聲。
「把手伸出來。」
三隻碗推到她面前。頭一隻裝著新炭,第二隻裝著陳灰,第三隻裝著燒過的藥渣。
「聞。」那聲音說,「不許拿鼻子逞能,先拿心聞。一隻一隻來,說說有什麼不一樣。」
她低頭,一隻一隻聞過去。新炭是燥的,帶著松脂的衝勁。陳灰是死的,什麼味道都放盡了。到第三隻,藥渣,先是苦,苦底下壓著一層說不出的沉味,不往上走,直往鼻子深處墜。
「頭兩碗是燒透了的。」她說,「第三碗沒燒透。灰是灰,藥是藥,沉還悶在裡頭。」
「這就是了。」帘子後頭透出一點像是笑的氣音,「滿山的人聞了半輩子,分不出這三碗。你娘當年,一炷香就分出來了。你用了三炷香。都算快的。」
課就這麼開了。往後每旬兩回,辰時上,午時下。底下的功課,簾後的人一樣一樣布置:寅時起身,面朝東埡口,氣放勻,吸七分,吐十分。
「吸少吐多?」
「沉是攢下的東西。」那聲音說,「吐得比吸得多,才往外帶。」
十八那一課,教認她自己的日子。讓她把每日聞見的東西記在心裡:換炭雜役身上的煙火氣,送飯婆子食盒裡的油氣,名冊房紙墨的陳氣。什麼東西壓著什麼氣,逐筆記成一本帳。
「認得出沉,才化得掉。」那聲音說,「認不出的東西,一輩子騎在你脖子上,你都不知道上頭坐著人。」
二十三那一課,教壓脈。
「消出來的淺,你自己得會往回壓。」簾後的人伸出手,兩根手指搭上她的腕子,「閉氣,攥拳,數七下,鬆開。」
她照做。再搭脈時,那手指停了停。
「就是這樣。」那聲音說,「往後逢著要驗脈的日子,頭一夜停了消字的功課,白日裡把脈壓沉一線。壓得住三回,這一課才算過。」
日子就這麼排下去。寅時的氣,辰時的課,酉時散工。藥圃的活輕了,改成盤庫封缸,她手上生了凍瘡,夜裡癢,不敢撓。
隔壁再沒有咳嗽聲了。頭幾夜,她躺在黑里,總覺得缺了點什麼。那堵牆那頭空著,靜得她睡不踏實。後來她把練氣的時辰,挪到原先咳嗽最凶的掌燈時分。吸七分,吐十分,一呼一吸,把那點空落填上。有天夜裡練完,她躺下之前,就著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根上那一圈青灰,靠小指那邊,淡了一線。淡出來的地方,透著一點粉,像凍土底下返上來的地氣。
她把簾後那位的囑咐想了一遍。脈隨花走,滿山的花謝淨了,她的脈本該一年裡最沉。練了消,脈要變淺。變淺是好事,落在旁人眼裡,是怪事。焚跡之前,藥王殿要對脈,她的脈要是淺得對不上入谷那天的檔,頭一個來問她的,就不是帘子後頭那位了。
好在還有一個容昭。那句「深一線記一線」,原來不是診病的話,是一層早就給她披上的皮。
臘月快到了。她掐著指頭數:逢三,逢八,還能上去三回。三回之後,就是臘月十七。
午時下山前。「有一件事,說與你記下。」那聲音又說,「你指甲上那圈青,入谷那天,執事驗過,記檔了。你一直當它是打娘胎裡帶的病?」
「不是病?」
「是你娘留給你的東西。」簾後的人說,「她出谷那年,身上的沉沒化淨,帶走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她自己受著,一分沒往你身上過。你帶著的這圈青,是她拼著給你掙下來的。掙的什麼,等三月,第二茬花開,我連著她那一段帳,一併講給你。」
她下了山。回到院裡,閂了門,把手伸到燈底下。
指甲根上一圈青灰。兩輩子,她看過千百回。當過胎記,當過病,當過上一世催命的記號。
原來是個念想。
她把手收回袖子裡,坐直了,數今天的氣。吸七分,吐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