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二,晌午。執事走到藥圃邊上,朝她招了下手。
他說:「名冊房叫你。」
管事娘子抬了下眼皮,沒說話。周圍撿葉的姑娘們都低了頭,誰也沒看誰。沈知敘把筐擱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著走了。
上山的道,她已經認得了。石階,兩盞燈,那扇小窗。一路上她把帳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夜的刻聲響了一整夜,到今天,過去兩天了。兩天後名冊房來叫她,是巧,還是不是巧,進了門就知道。
屋裡還是那個味道,紙的,墨的,還有一點老木頭的甜。帘子垂著,燈點著。
「坐。」帘子後頭的聲音說。
矮凳還在門邊。她坐了。
「那夜的聲音,你聽見了。」那聲音說。不是問話。
「聽見了。」
「隔壁的姑娘,抬走那夜。」
「是。」
「人是你去喊的。」帘子後頭的人說,「夜行者杖十。這條規矩,你進谷頭一天就背熟了。背熟了,照舊砸了門。為什麼?」
「牆那頭是個人。」她說,「人沒了氣,總得有人管。」
屋裡靜了一會兒。
「起來。」那聲音說,「今日讓你看樣東西。繞過帘子來。腳底下留神,別碰著東西。」
她站起來,繞過帘子。
帘子後頭,比她想的窄。一張案,一把椅,一個炭盆。牆上不開窗,只有一盞燈,捻得極小。椅上坐著的人背對著燈,看不清臉,只看得見一雙手,搭在案沿上。指節很大,指尖全是繭。靠牆立著一口一人高的木櫃,櫃門開著。
「看柜子。」那聲音說。
她走近了。柜子里沒有冊子。一層一層的木格子,每格立著小木牌,一片挨著一片,從櫃底一路排到櫃頂。牌子都不大,一指寬,半掌長。有的舊得發黑,有的木色還新。
「湊近了看。」
她看清了。每塊牌子上一個名字。名字底下一行小字,年月,地方。蘇州,揚州,湖廣。年月從她數不過來的年頭起,一直排到幾天前。
最底下一層的角落裡,有一塊木色最新的。字口的木刺還沒磨平。
孟氏。蘇州。冬月十一。
「谷里的冊子,」帘子後頭的聲音說,「記進出,記工,記功過。人沒了,冊上一筆勾了,就完了。紙這個東西好使,就是不禁燒。三年一把火,什麼都乾淨。」
「您刻的是木頭。」
「木頭經燒些。」那聲音說,「真燒著了,木頭灰也比紙灰多留一炷香的工夫。」
沈知敘站在柜子前,從頭往下看。她試著數,數不過來。
「抬進藥王殿的,您都刻?」
「都刻。」那聲音說,「進那道門的人,沒有回來的。等信兒是等不來的。等到有信兒的時候,紙上早沒這個人的字了。所以我搶在前頭刻。人還在喘氣,牌子先立起來。哪天真有人捎話出來,說她活著,」
那聲音停了停。
「六十年,一句也沒捎回來過。」
她想起管事娘子的話。出去的人,都沒回來過。沒人捎話。
原來不是沒人捎。是沒處捎。外頭沒人接這話,谷里沒人記這話。只有這間不開窗的黑屋子裡,一個瞎眼的人,一塊牌子一塊牌子,替他們把名字留著。
「她如今……」沈知敘問的是柜子角落裡那塊新的,「還在嗎?」
「不知道。」那聲音說,「抬進去的時候,還有氣。這山裡的事,知道得越多,越沒用處。你要是有用處,就記一件事:從藥王殿的門裡,抬出來過東西,沒抬出來過人。」
沈知敘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放進了心裡。抬出來過東西,沒抬出來過人。什麼東西,她沒問。有些帳,問早了,反倒記不牢。
「藥圃最高那棵樹。」她開口,「樹幹上的刻痕,也是您的?」
「你的眼睛倒好。」那聲音說,「二十八道。一年兩茬,我替一個人,數了十四年。」
「她托您的話里,有一句。」
「又數完一茬花。」帘子後頭的人把這句接了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穩,「某年某月,又數完一茬花。這話托到我這兒的時候,我只當是句客套。後來才明白,她要的不是我記著。她要的是這山上的花,一年一年,有人替她數著。她人不在了,她的日子就不能斷。」
沈知敘站在柜子跟前,很久沒有說話。娘留下的東西,她一件一件數得出來。半本手記,一個烏木匣,一段一段走舊了的路。她一直以為,娘留下的帳都得她自己去翻,去追,從灰里往外扒。她不知道在這座山里,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摸著一塊樹皮,替娘把日子數了十四年。頭茬,二茬,二十八道,一道沒落下。
「前輩。」她說,「謝謝您。」
「謝什麼。」那聲音說,「我是收帳的。」
那雙手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擱在案沿上,朝她這邊遞了遞。一塊小木牌。空白的。料子起好了,刨得光滑,邊上還留著新木頭的氣味。沒有名字,沒有字。
「昨夜除了孟氏那一塊,我還起了這塊料。」那聲音說,「起好了,還沒下刀。」
「給誰的?」
帘子後頭沒有答話。燈苗晃了一下。
「臘月十七夜裡,你來我這兒。」那聲音說,「替我掌一盞燈。」
「掌燈?」
「我眼睛不濟。刻東西認位置,得有人照著。」那聲音說,「六十年,我一個人摸黑刻。今年不成了。今年夜裡的事多,我這雙手,未必夠使。」
沈知敘看著案沿上那塊空白的木牌。給誰的,沒有答。臘月十七夜裡要刻什麼,也沒有說。
「我來。」她說。
「好。」那聲音說,「牌子擱你那兒。到了日子,你帶進來。」
她伸出手,把那塊空白木牌拿起來。很輕。擱進袖子裡,貼著胳膊,涼了一下。
「下去吧。」帘子後頭的人說,「照舊過日子。該撿葉撿葉,該吃飯吃飯。有人問你上來做什麼,就說,名冊房叫上去對錯字。」
她行了個禮,退出去。掩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帘子垂著。帘子後頭那盞燈,小得像一粒豆。
一個瞎眼的人,守著一屋子冊子,一柜子牌子,一盞自己看不見的燈,守了六十年。她想,這屋裡點燈,從來不是點給自己看的。
下山路上,她在藥圃最高那層的邊上停了停。那棵兩人合抱的老枇杷樹立在眼前,二十八道刻痕齊齊地排在樹幹上。她伸出手,從頭一道起,又數了一遍。一年兩茬,十四年,二十八道。
滿山的花謝淨了,葉子還綠著。風一過,一樹的葉子響起來,像有人把一年的日子,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