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月,隔壁的咳嗽聲變了。
先前是夜裡咳,一陣一陣,咳過了還能睡。如今是從掌燈咳起,咳到人乏極了才歇一陣,半夜裡再咳醒。咳的聲音也深了,像從井底下往上翻,翻一陣,停一陣。
沈知敘聽了幾夜。頭一夜,她隔著後窗問了句:「姐姐,要不要緊?」
那邊咳完了,喘勻了,才答:「老樣子。冬天都這樣。」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睡你的。」
隔著這堵牆,她們來往了兩個月。都是隔窗的話,加起來不過幾十句。姐姐教過她這院裡的門道:換炭的雜役手重,炭要自己再碼一遍才省;教過她聽更的辦法:谷里的梆子比京里慢半拍,按京里的更數算時辰,得添上小半個時辰。有一回夜裡筆聲起來,她隔著牆問姐姐聽不聽得見,姐姐說聽得見,聽了兩年多了,頭一年怕,第二年慣了,如今聽著那聲音,倒像聽著個伴兒。
一個把抄名聲當伴兒的人。沈知敘那時候就明白,這堵牆那頭的人,是把自己的日子,過到帳上去了。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第三天收工,她幫管事娘子收曬匾,兩個人抬一摞,抬到庫房門口,她狀似閒話:「隔壁那一進,住的也是個姑娘?」
「嗯。」管事娘子拍著匾上的碎葉,「蘇州征來的,姓孟。」
「看著病得不輕。」
「肺上的事,進了谷多少都有。」管事娘子把最後一摞匾碼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來兩年七個月了。熬到明年開春,滿三年,就出去了。」
「出去了,病能好?」
管事娘子低頭系庫房的門繩,系了個死扣,半天,說了一句:「出去的人,都沒回來過。好不好的,沒人捎話。」
說完她就趕人:「行了,天要黑了,回吧。」
沈知敘往回走。路上她把這幾句話對了一遍。沒人捎話。谷里的人對「出谷」兩個字,從來不多問,問了也只說「體面」「發盤纏」。體面這兩個字,是她進谷頭一夜,隔壁姐姐隔著牆告訴她的:棺材做得也體面。
孟姐姐自己心裡清楚得很。清楚,還照舊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數下去,數到明年開春。
冬月初十,落了今冬頭一場雨夾雪。
夜裡冷得炭盆都壓不住。隔壁的咳嗽從掌燈起就沒停利索過,到三更,忽然變了調,一聲趕一聲,末了那一聲拖得極長,長到一半,斷了。斷了以後,就沒有聲了。
沈知敘坐起來。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屋裡沒有咳聲,沒有翻身的聲音,沒有倒水的聲音。連床板的響動都沒有。
夜行者杖十。谷規白紙黑字,她進谷頭一天就背熟了。東三院有個姑娘,前個月翻了趟牆,就為摘牆外的野柿子,杖十,趴了半個月,如今走路還扶著腰。這是周小姑娘說給她聽的,說的時候小姑娘自己的腰都跟著疼。
可她記憶里另有一行字,比谷規記得還熟:活著,把看見的記下來。看見,得先有活人看。何況牆那頭,是那個把抄名聲聽成伴兒的人。
她披衣下床,走到院門前,攥起門環,朝著守夜人巡街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砸。
梆子聲立刻近了。執事提著燈過來,隔著院門沉聲問:「什麼事?」
「隔壁。」她說,「隔壁那位姐姐,三更起沒了聲。我隔著牆聽了一炷香,沒聽見人氣。要麼是睡死了,要麼是人沒了氣。谷里怎麼處置,我不敢做主,只敢喊人。」
執事的燈在門外晃了晃。隔壁院門的鎖響了。過了一陣,那頭傳來招呼聲,又一陣,腳步雜沓,燈籠一盞接一盞地從她門前的坡道上過。
孟姐姐是被抬出去的。抬她的人腳下很穩,走得不快也不慢。有人在後頭低聲交代:「藥王殿那邊交代過了,先安置,別聲張。」
燈籠走遠了,雨夾雪還在下。沈知敘站在自己院裡,隔著一道牆,聽著隔壁那間屋子重新靜下去。她沒有再睡,點了燈,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照常上工。路過藥圃最高那層,她朝隔壁院子後牆的方向望了一眼。院門鎖著,檐下乾乾淨淨,像是那屋裡從來沒住過人。
晌午歇工,周小姑娘尋過來,兩個人蹲在藥圃背風的地界分一塊乾糧。小姑娘壓著嗓子說東三院的事:上個月,那位年紀最小的青灰姑娘被單獨挪走了,說是學得快,拔去內院了。走的時候誰也沒告訴,鋪蓋是夜裡搬的,第二天床板就空了。
「內院是哪兒?」周小姑娘問,「是好地方嗎?」
「不知道。」沈知敘掰了半塊乾糧給她,「記著就行。她叫什麼,哪裡人,哪天走的,都記著。」
「記著做什麼?」
「不做什麼。」她說,「記著,人就沒白來一趟。」
周小姑娘似懂非懂,把乾糧咽下去,又小聲問:「姐姐,你住的那一進,炭是不是很足?我聽人說,裡頭的院子,冬天跟春天一樣。」
「是挺足的。」沈知敘說。
「那挺好。」小姑娘真心實意地說,說完咬了一口乾糧,忽然又覺得哪裡不對,抬眼看她。沈知敘沒有看她,看著藥圃下頭那一層層收得越來越緊的院子,看了有一會兒。
小姑娘沒再問。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過來:「那天看你上工,手背皴了。這是我自己調的油,豬油摻的蠟,不好聞,管用。」
沈知敘接了。夜裡回到屋裡,她就著燈,把這兩樁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落在那本無形的冊子上。
孟氏,蘇州人,入谷兩年七個月,肺上的病,冬月十一夜抬往藥王殿,去向不明。
幼女孩一名,名不詳,青灰,十月末夜裡遷往內院,去向不明。
記完這筆帳,她躺下。
後半夜,她被一個聲音弄醒了。不是咳嗽。隔壁的咳嗽不會再有了。是山腰偏西,名冊房那個方向,傳過來的聲音。
響四下,停一下。還是那個節奏,還是那個時辰。可今夜的聲音里,混進了別的動靜。一陣東西被翻動的沙沙響過去之後,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鈍響,一下,一下,極慢,極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木頭上,用力地刮刻。刻聲斷斷續續,一直響到雞叫頭遍。
沈知敘睜著眼,在黑暗裡聽完了整一夜。她想起藥圃最高處那棵老枇杷樹,想起樹幹上二十八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想起最新那一道上沒幹透的樹汁。
滿山的花已經謝淨了。按老話,這一茬的花帳,早就記完了。
那今夜刻的,是什麼帳?
天蒙蒙亮,刻聲停了。名冊房那一帶的燈,比往日熄得晚了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