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街道往回走,高樓漸漸退去,街道變窄,行人變多。陽光暖洋洋地曬在身上,鉉愔的尾巴慢慢甩著,一步一晃。路過一家便利店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鼻子動了動,拽住䢼欽的衣角。
「車長。」
「嗯。」
「有蝦條欸。」她指著便利店玻璃門上貼著的海報,眼睛亮得像燈泡,尾巴在身後甩來甩去然後又纏上了䢼欽的手臂,弄得䢼欽癢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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䢼欽看了她一眼,拐了進去。鉉愔跟在他後面,一進門就直奔零食貨架,抱起一袋蝦條翻來覆去地看,又放下,又拿起另一袋,又放下,最後老老實實拿了那袋最便宜的,回頭看著䢼欽。「這個就行。」
「多買點就行。」
「不用不用,小的夠吃了。」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往旁邊那袋大包裝上瞟了一眼,又飛快收回來。䢼欽沒理她,把大包裝的蝦條拿了兩袋,扔進購物籃,又拿了幾瓶大桶裝的巧克力味的高能汽油,往收銀台走。鉉愔抱著那袋小包裝的蝦條跟在他後面,嘿嘿笑了兩聲。
收銀台前站著一個人。銀白色的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頭頂一對白色的虎耳微微垂著,像是沒什麼精神。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身後一條白色的虎尾從外套下擺垂下來,安靜地貼在地上,一動不動。她手裡攥著兩瓶高能汽油,正低著頭看收銀台上的價格牌,手指在瓶身上輕輕摩挲,像是不捨得放下,又像是拿不起來。收銀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汽油
「臨期特價,一瓶三十五。兩瓶七十。」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把兩瓶汽油放回去一瓶,只留一瓶在手裡,又從兜里掏出一把零錢,一枚一枚地數。一元的,五角的,一角的。數了半天,還差三塊。她站在那裡,手指攥著那把零錢,指節泛白,臉上沒什麼表情,耳朵尖慢慢紅了,尾巴尖也微微動了一下。
鉉愔從後面探出腦袋,看了一眼那個銀白色的後腦勺,戳了戳䢼欽的胳膊,壓低聲音:「車長,是那個機娘。酒店那個。」
䢼欽當然認出來了。銀髮,灰瞳,白耳,虎尾,手腕上有裂痕。XY-06。他看著她把汽油放回去一瓶,又把零錢數了三遍,收銀員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走過去,從購物籃里拿出三瓶標準高能汽油,和那兩袋蝦條一起放在收銀台上,又伸手把那瓶被她放回去的臨期汽油拿過來,一起推過去。
「一起結。」
銀髮機娘轉過頭,灰色的瞳孔微微睜大。「不用,我——」
「請你。」䢼欽沒看她,把手機付款碼遞過去。
收銀員掃了碼,把東西裝進袋子裡。「謝謝惠顧。」
銀髮機娘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把零錢,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有茫然,有窘迫,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很久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了。她的尾巴從地上抬起來,慢慢繞到身前,又放下了。
鉉愔從䢼欽身後探出來,把那袋小包裝的蝦條塞進她手裡。「這個也給你。蝦條可好吃了。」
銀髮機娘低頭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蝦條,又抬頭看了看鉉愔那雙亮亮的琥珀色眼睛。她張了張嘴,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謝謝你。但是我真的——」
「沒事啦。」鉉愔擺擺手,尾巴甩了兩下,「車長有錢。雖然他也沒多少錢,但是買汽油和蝦條還是夠的。」
䢼欽彈了她一個腦瓜崩。鉉愔「哎呦」一聲,捂著額頭,但嘴角還是咧著的。
銀髮機娘看著他們倆,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零錢揣回兜里,微微欠了欠身。「謝謝。我……我會還的。」
「不用還。」䢼欽拎起袋子,轉身往外走。
鉉愔拉住那個機娘的手,把袋子裡的那瓶臨期汽油拿出來看了看日期,又放回去,笑嘻嘻地說:「沒事沒事,車長不差這一瓶兩瓶的。」然後小跑著追上䢼欽,尾巴在身後甩得飛快。
銀髮機娘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袋蝦條和那兩瓶汽油,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午後的陽光從便利店門口照進來,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舊外套上。她低下頭,把蝦條抱在懷裡,輕輕地、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她的尾巴從地上抬起來,在身後慢慢甩了一下。
「XY家族……」她低聲念了一句,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收銀員在旁邊整理貨架,頭都沒抬。「認識?」
她沒回答,把蝦條和汽油裝進自己的布袋裡,推門出去了。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她。她沿著牆根走,步子不快,銀白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頭頂的虎耳微微向後轉著,像是在聽身後的動靜。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已經不在了。
她轉回去,繼續往前走。手裡的布袋沉甸甸的,蝦條和汽油在裡面晃來晃去。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攥著布袋的帶子,指節還是泛白的。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窘迫。
「先生,先生!」那少女追了出去。
䢼欽聞言停下來,轉過身,目光柔和地看向那個銀髮少女。「有什麼事嗎?難道是汽油不夠喝?」說完,他又順手拈起兩瓶汽油。
實話實說,䢼欽這幾年沒少幫助一些可憐的機娘。
那些來他這裡維修車體的機娘大多數都是低階的可憐孩子,車長本就不富裕。也就他這裡的價格便宜了,而且維修水平還不比正規的後勤店低——除了位置偏僻、沒有營業證件之外,簡直是那些生活拮据的車組的天堂。
也有的被人狠心拋棄的流浪機娘,他也會幫忙送到機娘收容保護協會去,而且一點都不提自己這個地方是重鑄站。
就䢼欽廠子裡的那台爐子,一年給他帶來十多萬的收益完全不是問題,只不過有很多想重鑄的機娘都被他勸去好好生活了。那些被他開導的機娘到底有沒有過上好日子,有沒有再次選擇重鑄,他管不著,也沒有能力。心疼,又有什麼用呢?
「不是不是!」銀髮機娘趕緊擺手,動作有點慌亂,口罩上面露出的灰色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了一些,像是怕他再掏錢似的。「汽油夠了,夠了。我是想說——」
她頓了頓,低下頭,手指攥著布袋的帶子,指節還是泛白的。
「我叫XY-06。剛才……謝謝你們。」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口罩後面擠出來的,悶悶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知道……恩人的名字。」
「䢼欽。」䢼欽說,「恩人倒不至於。」
「我叫鉉愔!」鉉愔從後面探出腦袋,尾巴甩了兩下,「這可是我車長給我起的名字嘞!」
少女看著鉉愔那雙亮亮的琥珀色眼睛,看著她毛茸茸的耳朵和甩來甩去的尾巴,嘴角動了動,口罩微微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她的虎耳也輕輕抖了一下。
「鉉愔……」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䢼欽,把錢揣回兜里,微微欠了欠身。「記住了。謝謝你們。我該回去了。」
「等一下!」鉉愔拉住她的袖子,從䢼欽拎的袋子裡掏出那袋大包裝的蝦條,塞進淵的布袋裡。「這個也給你。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
她低頭看著布袋裡又多出來的一袋蝦條,想推辭,但鉉愔已經把她的手按住了。「拿著拿著!下次見面你再還我們就是了。」
她沉默了一秒,把布袋抱緊了一些。「好。下次見面,我還。」
她走了。步子還是不快,銀白色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白色的虎尾在身後輕輕垂著,隨著步伐微微擺動。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站在那裡,鉉愔正踮著腳從䢼欽的袋子裡翻什麼東西,䢼欽彈了她一個腦瓜崩。
少女轉過頭,繼續往前走。陽光照在她身上,舊外套的顏色被曬得淡了一些。她低頭看了一眼布袋裡的蝦條和汽油,手指慢慢收緊,指節還是泛白的。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窘迫。
她,感受到了太陽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