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後半夜，䢼欽才漸漸有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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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臥室的門突然開了。鉉愔發出的動靜很小，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激得她蜷了蜷腳趾。她抱著枕頭站在門口，借著月光看向沙發上那個蜷縮的身影。沙發太短，他的腳懸在外面，被子只蓋到胸口，T恤沒穿，光裸的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半張臉。
「車長……」她的聲音帶著顫，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䢼欽睜開眼，偏過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鼻子尖紅紅的，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可憐巴巴地站在那裡。
「怎麼了？」
鉉愔咬了咬嘴唇，抱著枕頭走過去，蹲在沙發旁邊，把臉埋進胳膊里。
「車……車長，」她的聲音顫抖著，帶上了一絲絲哭腔，「車長，別不要我。」
隨後，一陣委屈害怕到極致的壓抑哭聲從那團灰白色的糰子里悶悶傳出。她的肩膀在抖，耳朵垂下來，尾巴夾得緊緊的，整個人縮成一個球，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䢼欽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頭頂。手指穿過她柔軟的灰發，輕輕揉了揉她的耳朵根。她沒有抬頭，但哭聲小了一點，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做噩夢了？」他問。
她點點頭，臉還埋在胳膊里，哭哭啼啼地說：「車長不要我了……車長把我丟掉了……車長不要走好不好？鉉愔害怕……」
她的哭聲不大，卻像一根針，一針一針地扎在他心口，將䢼欽那顆自以為堅硬的心扎得千瘡百孔。他沒見過她這樣哭。以前她也哭過，在重鑄站門口，在車間裡，在那些說起過去的時候——但都是無聲的，眼淚掉下來，自己擦掉，像是不願意讓別人看見她的軟弱。這次不一樣。這次她哭出了聲，雖然壓得很低，但每一聲都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那些年攢下的、沒來得及流的淚。
她終於有了自己的依靠，可以放心地哭出聲來。可她偏偏夢到那個依靠拋棄了自己。她害怕，怕這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只是泡影，怕一睜眼又回到那個冰冷的深淵。所以她把哭聲放出來，企圖喚回那個將她拉出深淵的人。
可是，她心裡又有個聲音在說：䢼欽完全可以將她再次送回深淵。她的命算是他救的，他隨時可以將這份恩情收回。車長做什麼都可以，都是可以被原諒的。她沒資格哭。
於是哭聲被壓抑在喉嚨里，像吞下了一柄寒刃，直刺心尖。
沒有車長，她早就被洗去所有記憶回歸生產線了。
可是，她不甘啊……
但是此刻，一股溫暖覆蓋在了她的頭頂上。
是䢼欽。
䢼欽的手停在她頭頂，沒有動。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人不是他的強項，他上輩子連自己受傷都不吭一聲，更別說哄別人。但他知道，她需要他說點什麼。
「鉉愔。」
她沒抬頭，肩膀還在抖。
「鉉愔，看著我。」
她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抬起臉。月光下，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睫毛上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整張臉都紅紅的。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沒有不要你。」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著她，「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鉉愔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但這次她沒有低頭，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你是我䢼欽的機娘，『恆』契約機娘……」
「我說過的，我們會相伴到永遠，我保證。」
䢼欽認真地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藏著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但他說「我保證」的時候，聲音沒有抖，眼神也沒有閃躲。和那些嘴上說說的人不一樣——他是認真的。鉉愔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裡，蹭了蹭。
隨後，鉉愔站起身，愣愣地看向䢼欽，撲了上去。䢼欽只覺得一股獨屬於少女的奶油巧克力的香甜氣味撲上來，懷裡多了一團溫熱的、軟軟的、還在微微發抖的小東西。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尾巴緊緊纏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像只受了驚的小貓，拼命往他懷裡鑽。
「車長……」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就在沙發上，我不占地方的。」
䢼欽的脖子根慢慢紅了。他張了張嘴，剛想說「沙發太小」但低頭看見她紅腫的眼睛、鼻尖的淚痕、還有那副生怕被拒絕的可憐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擠。」
「我不怕擠。」她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我就想挨著車長睡。要是車長不在身邊邊，我就害怕。一閉眼就是那個夢，車長走得好快，我怎麼追都追不上……」
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眼眶紅紅的，像隨時會再掉下淚來。
䢼欽看著她，嘆了口氣。耳朵尖紅得發亮，喉結滾動了一下，別過臉去。
「上來睡吧。」
鉉愔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爬上沙發，在他旁邊躺下來。沙發太小，兩個人擠在一起，她整個人縮進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尾巴下意識的纏在他腿上，䢼欽怕鉉愔摔下沙發，還貼心的將少女抱起放在了沙發內側，自己這是護在沙發邊緣。
安靜了幾秒。她的手指揪著他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鉉愔把臉往他胸口拱了拱，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道，還有一點點機油味，是那種讓她安心的味道。她的尾巴慢慢鬆開了些，不再勒得那麼緊，只是輕輕地搭在他腿上，鉉愔標誌性的貓咪呼嚕聲響起，像是一首安詳的小夜曲。
「車長，謝謝你。」
「嗯？」
「謝謝你把我從爐子邊上救下來，謝謝你給我取名字。謝謝你願意接納我。謝謝你——」
「鉉愔。」
「嗯？」
「睡覺。」
「嗚咕～」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越來越輕。䢼欽低頭看著懷裡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她的灰色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猶如月光下的露珠。
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珍貴的瓷器。
「鉉愔。」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已經快睡著了。
「以後…不用再想這麼多了。」
「我永遠會保護你的，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
「永遠……」
他鄭重的承諾著，像是在對鉉愔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的睫毛顫了顫，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抓著他的衣角，攥得更緊了一點。
䢼欽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沙發很短，他的腳懸在外面，她的尾巴搭在他腿上，呼吸輕輕淺淺的。
這一晚，他沒念經，也沒失眠。雖然心跳快了點，雖然懷裡那團小傢伙讓他有點不自在。但他睡得很踏實，比一個人睡的時候踏實多了。
夜深了，流浪的貓兒……
終於睡著了……
在傾盆大雨中，她找到了一位心軟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