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的屏幕上,那台戰爭巨獸正在廢墟之間遊走。
但廠區裡的其他車組看不到這個畫面。
他們只能隱約聽見遠處傳來的零星炮聲,和一分鐘前那聲震天的殉爆。
「盾安沒了?」一台躲在辦公樓廢墟後方的中型坦克車長皺著眉頭,「誰幹的?」
「不知道,車長,你有心思還是先關心關心咱們吧。」他的機娘無奈地說。
此刻,她的車體正翻在一個廢料堆的斜坡旁邊。履帶懸在空中,無力地空轉了兩下,仿佛在控訴車長的「神級」駕駛技術。
即使機娘完全可以下車將車體回正——
但是,她是炮塔著地啊!而且炮塔還朝向車體正前方,艙門鉸鏈都因為翻車被擠得稀碎,艙門根本打不開!
她總不能硬掰開車體出去吧?
真的是無語死了。
車長沉默了兩秒,然後小聲說:「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等比賽結束唄。」機娘的聲音里透著生無可戀,「或者等人來救。不過我不覺得會有人來,反正我是出不去了。」
她嘆了口氣,炮管無力地垂向地面。
算了,躺著吧。
至少比盾安強,人家比賽結束之後估計還得在床上躺上一個多星期……
……
廠區另一頭。
鉉愔的車體正在移動。
不快,不慢,就那麼沿著廢墟的邊緣滑行。履帶碾過地面的聲音被刻意壓到最低,那些本該沉重的「咔嗒」聲,在堆場裡迴蕩時輕得像遠處的敲擊聲。
她像一頭還沒有決定何時出手的獵手,只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交錯排列的負重輪隨著履帶的轉動依次起伏,新換的扭杆把每一次碾壓都吸收得乾乾淨淨。車體沒有多餘的晃動,只有一種勻速推進的、隨時可以暴起的沉默。
廢墟在兩側後退。
碎鋼錠被履帶碾過時發出輕微的嘎吱聲,然後被壓進地里。鏽蝕的鐵板在車底顫抖兩下,歸於平靜。
當然,過程中會「不小心」碾碎一些不該碾碎的東西。
比如堆場角落裡那幾桶完好的油料——鉉愔寬大的履帶壓過去,鐵皮桶像紙糊的一樣癟下去,燃油滲進廢墟,空氣中瀰漫開刺鼻的氣味。
比如場地主辦方放在那裡的備用靶車零件——現在變成了一堆連回收都費勁的廢鐵。
比如幾根暴露在外的管道,被履帶邊緣蹭過,接口處滋滋地往外冒氣。
「車長,」鉉愔小聲問,「咱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壞了?」
「哪裡壞?」
「就是……這些東西好像不是賽場裡的……」
「主辦方放錯地方了。」䢼欽面不改色,「我們幫他們清理一下。」
鉉愔想了想,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哦……」
她繼續往前碾。
身後,一片狼藉。
駕駛艙里,駕駛員位的虛影雙手握著操縱杆,輪廓微微波動。它的動作不大,只是偶爾向左或向右帶一點,但整台車就乖乖地轉向,流暢得像一條遊動的魚。
䢼欽靠在車長位上,透過精神連結共享著鉉愔的視野。所有觀察窗看到的視角全部匯集到他的大腦中,那種感覺奇特而清晰——開闊的視野讓他幾乎沒有盲區,任何風吹草動都能第一時間捕捉。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車長。」鉉愔扯了扯他的衣角。
「嗯?」
「那邊有台車想繞後。」
「看見了。」
那台八輪越野正在堆場邊緣試探,試圖借著廢墟的掩護繞到鉉愔的側面。它的動作很輕,很慢,但那點動靜在鉉愔的視野里一清二楚。
「打嗎?」
「不急。」䢼欽說,「讓它再靠近一點。」
越野車繼續挪動。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它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沒有被發現。
「現在呢?」鉉愔問。
「再等等。」
二十米。
十五米——
那台越野車的炮管開始轉動,試圖瞄準鉉愔的側面裝甲。它的車長大概覺得,這個距離,就算是重型裝甲單位也該慌了。
「現在。」
話音落下的瞬間,鉉愔的車體動了。
不是轉向,不是加速——是直接原地甩尾。
五十四噸的鋼鐵巨獸在不到兩秒內完成了九十度轉向,炮管從指向虛空變成正正地對準越野車的正面。那個距離近得離譜——不到十五米,越野車的車長甚至能看清鉉愔炮口裡的膛線。
「臥——!」
「操」字還沒說完整個觀察窗就已被火光覆蓋 。
「轟!」
炮彈直接撕開越野車的正面裝甲,從車體後方穿出。那台八輪怪物像被巨錘砸中的玩具,整台車橫著飛出去半米,然後徹底癱在地上。
【颶風車組,淘汰】
觀眾席上,有人手裡的飲料瓶掉在地上。
屏幕里,那台坦克緩緩收回姿態,炮口冒起青煙。然後她繼續啟動,繼續沿著廢墟的邊緣滑行,速度還是那麼不快不慢,仿佛剛才只是踹死了路邊一條狗。
「車長,」鉉愔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小小的雀躍,「我剛才轉得快不快?」
「還行。」
「又還行!」鉉愔鼓起腮幫子,「我可是把車體轉了九十度!」
䢼欽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挺快。」
當然,他可不會說那是他下達指令的功勞。
畢竟供給自家機娘的情緒價值還是要有的。
鉉愔心滿意足地哼了一聲像只滿足的小貓,於是繼續往前行駛。
「各位選手請注意,邊界開始收縮。請儘快向中心區域移動,重複,邊界開始收縮。」
觀眾席上響起一陣騷動。
屏幕里的地圖邊緣開始變紅,一條淘汰的線正在緩緩向內推進,對應的,場地結節器械開始工作 ,地上留下的紅外線印記開始收縮 。
廠區里,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車體,終於坐不住了。
一台躲在原料堆場深處的重型坦克第一個冒頭,馬力全開,朝中心區域狂奔。它的側面完全暴露在鉉愔的視野里——距離三百米,無遮無擋。
「車長!」鉉愔的聲音緊了起來,「2點鐘方向 300m 有敵方單位。」
「看見了。」
「打不打?」
䢼欽盯著那台狂奔的車體,沉默了兩秒。
「不打。」
「為什麼?」
「讓它跑。」他說,「它會幫我們逼出更多的人。」
鉉愔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那台重型坦克不是獵物。
是牧羊犬。
它會替她把那些躲藏的羊,全都趕出來。
「那我們就在這兒等著?」
「嗯。」
鋼鐵巨獸停在原地,炮管微微轉動,像一個守在必經之路上的獵手。
遠處,那台重型坦克的轟鳴聲越來越遠。而更遠的地方,更多發動機開始咆哮——那些藏不住的車體,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䢼欽嘴角揚起。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