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扶著門框,臉上的不耐煩還沒來得及收起,便被書院雜役那句話砸得愣在原地。
「十餘日沒去書院?」
她狐疑道:「你是不是記錯了?時生每次休假回來,最多住上兩日便走,這回他明明早早就回書院了。」
雜役見她不像作假,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翻到記著顧時生名字的那一頁。
「書院每日都要點名,顧時生從三月底休沐之後起便不曾露面,夫子體諒他家中或許有事,這才等到今日。」
「若他不準備繼續讀書,也該親自回去取走衣物,補齊欠下的兩月膳錢,不能一句話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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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聽見還欠著膳錢,先是心疼地咬了咬牙,隨後才反應過來,小兒子已經十餘日不見蹤影。
她顧不上關門,轉身朝堂屋高聲喊道:「老頭子,你快出來,書院的人說時生根本沒回去!」
顧大山拄著木杖走出堂屋,蒼老的臉上沒有多少慌亂,只沉聲問道:「你們最後見他是什麼時候?」
雜役見他還能問到要緊處,便把冊子合上,正色道:「三月底休沐前傍晚,四月初該返書院,卻一直沒有出現。」
「他在書院可曾與人結怨,或者欠過旁人銀錢?」
顧大山握緊木杖,首先想到的不是出了意外,而是顧時生在外惹了麻煩。
雜役搖頭道:「顧時生平日與同窗來往不深,至於私下有沒有欠債,我便不知道了。」
「話已經帶到,若你們尋到人,讓他儘快回書院給夫子一個交代。」
雜役拱了拱手,不願摻和旁人的家事,轉身沿著村道離開。
方氏目送他走遠,臉色變了又變,隨即回身摔上院門。
「這個不省心的東西,沒回書院還能去哪?莫不是拿著銀子在鎮上鬼混,連家都不要了!」
顧大山沒有接話,拄著木杖走進堂屋,腦中重新過了一遍顧時生離家前後的事情。
那日顧時生回來,親口說要給顧凡一個教訓,還說等顧凡去鎮上賣完野豬,便把銀錢拿回來。
顧凡當日也確實去了鎮上,回來時卻帶回了滿滿一車糧食、陶器與農具。
自那以後,顧時生便再沒有出現。
這些日子顧凡照常進山、蓋房、練箭,後來更是買車買馬,手裡的銀子仿佛怎麼都花不完。
顧大山越想,握著木杖的手便收得越緊。
方氏跟進堂屋,見他沉著臉不說話,心裡也漸漸有了猜測。
「時生離家那日,是不是去找那個小畜生了?」
顧大山抬起渾濁的眼睛,沉聲道:「他走前說過,顧凡賣完野豬,便把銀子拿回來。」
方氏的臉色陡然變了,不是擔心顧時生會不會遭遇不測,而是想起顧凡那一身怪力,還有他前些日子突然買回來的長刀。
那個從前連頂嘴都不敢的小畜生,自從撞破腦袋以後,便像換了個人,不但敢逼著老宅斷親,還敢當著全村人的面頂撞長輩。
若顧時生真去堵他,顧凡未必不敢動手。
李翠花原本在灶房收拾碗筷,聽到這裡手中的碗啪地掉進水盆,顧不得擦拭,快步衝進堂屋。
「爹,娘,時生到底怎麼了?」
方氏心煩意亂道:「書院說他十餘日沒去,他離家前又是去找顧凡,不是顧凡害了他,還能是誰?」
李翠花張了張嘴,臉上先露出幾分惶亂,可這點惶亂很快被另一種心思壓了下去。
顧時生若只是失蹤,她往後便少了一個讀書人的丈夫,可若能證明顧凡害人。
顧凡不僅要下獄,他那座正在修建的新宅,剛買的馬車,還有不知藏在哪裡的銀子,都可能成為賠償。
她擦了擦濕漉漉的雙手,聲淚俱下道:「時生是他的親叔叔,他怎麼敢下毒手?咱們現在就去報官,讓縣尊把那個小畜生抓起來!」
顧大山冷冷掃了她一眼,沒有被她哭聲帶著走。
「沒有屍首,也沒有人證,你憑什麼說顧凡殺了人?」
李翠花的哭聲頓住,隨後咬著牙道:「時生失蹤前就是去找他,這還不夠嗎?」
「只要官差把顧凡抓進大牢,打上幾板子,他什麼都會招。」
顧大山沒有立即應聲,雖然偏心小兒子,卻不是全然不懂縣衙的規矩,單憑几句猜測,縣衙不會直接給人定罪。
可顧時生已經失蹤十餘日,繼續等下去,只會讓線索越來越少。
更何況顧凡最近銀錢來得太快,若官差能查清他的家底,老宅未必不能從中拿回一些東西。
顧大山重重頓了一下木杖,肅聲道:「去縣衙報失蹤,只說時生離家前提過要找顧凡,其他沒有證據的話,到了縣尊面前誰都不許亂講。」
方氏聽見不能直接告顧凡殺人,頓時急了。
「這事明擺著就是他幹的,憑什麼不能講?」
「你若想因為誣告先挨板子,儘管胡說。」
顧大山怒目橫眉道:「顧凡手裡有縣衙存檔的斷親文書,族長、里正都站在他那邊,你以為縣衙是咱家的堂屋,靠你往地上一坐便能定案?」
方氏被堵得臉色發青,到底不敢拿自己的屁股試縣衙板子,只能回屋換了一身衣裳。
李翠花也把頭髮重新梳過,又故意揉紅眼睛,準備到了縣衙便哭訴丈夫失蹤。
顧大山看見她那副模樣,眉心擰得更緊,卻沒有再多說什麼,領著二人往縣城趕去。
三人到達縣衙時已過晌午,守門差役聽說有人失蹤十餘日,先讓他們去旁邊的值房登記姓名、籍貫,失蹤經過。
負責記錄的書吏蘸了蘸墨,頭也不抬地問道:「失蹤之人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何等身份?」
顧大山拱手道:「顧時生,二十七歲,是書院童生,也是我家小兒子。」
書吏把這些一一記下,又問起顧時生最後出現的時日和穿著,以及可能去過的地方。
顧大山按捺著心中焦躁,把知道的事情說清,直到書吏問起顧時生離家目的,他才停頓了一下。
「他當時說,要去找我那已經斷親的長孫顧凡。」
書吏的筆尖在紙上停住。
「為何找他?」
顧大山老淚縱橫道:「他們叔侄前些日子有些爭執,時生說要勸他回家認錯,後來便再沒有回來。」
方氏忍不住插嘴道:「那小畜生力大如牛,還買了刀和弓,時生肯定是讓他給……」
顧大山猛地用木杖敲了一下她的腳面,方氏疼得吸了口涼氣,剩下的話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