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轉頭看她。
「為什麼?」
「到了正中便會往回擺,夫君瞄準它的時候,它已經要走了。」阿煙輕輕抿唇,似乎在尋找更容易聽懂的話,「要射它下一刻會到的地方。」
顧凡看著那枚青果,手指緩緩摩挲弓身。
他重新站定,沒有盯著果子此刻的位置,而是根據繩子的幅度,判斷它下一次回擺的落點。
阿煙輕聲提醒:「肩膀放鬆,夫君不要追著它看。」
顧凡吸氣,拉弦。
青果盪向右側。
箭矢同時離弦。
砰!
青果被箭尖穿透,懸在半空,繩子仍在輕輕晃動,箭杆卻已經穩穩貫入果肉。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顧初張了張嘴,隨後把晚晚舉高了一些,認真道:「妹妹,你看見了嗎?哥哥終於把會動的果子也射穿了。」
阿煙快步走到顧凡身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眉眼彎彎道:「啊煙的夫君真厲害。」
顧凡看著她滿眼歡喜,故意平靜道:「只是射中一枚果子。」
「夫君射中一枚果子,只會比剛才更厲害。」
阿煙說完,抬手把那枚穿在箭上的青果取下來,捧到顧凡面前,軟聲道:「這是夫君第一次射中的活靶,阿煙替夫君收著,好不好?」
顧凡本想說不用,目光落到她沾著果汁的指尖,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別弄髒衣裳。」
阿煙立刻把青果遞給顧初:「初哥兒,你幫阿煙收好。」
顧初接過青果,看看果子,又看看顧凡,忽然酸澀道:「哥哥,你若是一直被大嫂這樣夸,往後怕是連天上的月亮都敢射下來。」
「少說廢話。」
顧凡重新取出一支箭,目光越過木架,落向遠處起伏的山林。
阿煙把箭囊遞到他手邊,輕聲問道:「夫君還要練嗎?」
顧凡接過重箭,抬手搭上弓弦。
「再練十箭。」
「那十箭以後呢?」
顧凡的手指扣緊弓弦,沉靜道:「明日進山。」
阿煙眼睛一亮,連忙抱住他的手臂:「阿煙也跟夫君去。」
顧凡低頭看了看她尚未痊癒的腿,眉心輕輕一跳。
阿煙趕緊補充道:「阿煙不亂跑,也不拖夫君後腿,夫君射鹿的時候,阿煙可以幫夫君看風。」
顧凡沉默片刻,把箭頭對準遠處重新晃動的青果。
「先把傷養好。」
阿煙抿著唇,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臂:「那夫君回來以後,要抱阿煙。」
顧凡拉滿弓,箭矢破空而出,穿過晃動的青果,帶著一串清脆的斷裂聲釘入木架。
「看你表現。」
阿煙眼眸彎成月牙,立刻軟聲應道:「阿煙一定表現得很好。」
顧凡射完剩下九箭,將三石弓收回木架,又逐支檢查箭杆與箭簇,確認沒有開裂鬆動,才把箭囊帶回屋中。
既然決定進山,便不能只憑一張強弓和一身力氣。
老山鹿活得越久,便越惜命,尋常雄鹿踩過的路,它都未必肯走,獵戶留下的一點氣味,都可能讓它提前繞開。
想在深山裡找到這樣的獵物,短則兩三日,長則不知多久,帶的東西少了不成。
次日一早,顧凡先去了村北宅基地。
正屋牆基已經壘起數層,趙工頭帶來的匠人正在拉線找平,顧山林則守在木料旁,逐根清點今日要用的柏木。
顧凡沿牆基走了一圈,確認青磚沒有歪斜,才把圖紙遞給顧山林,說道:「山林叔,我今日要進山,可能數日不回。」
「新宅繼續按圖紙推進,正屋和院牆不能為了趕工省料,排水溝也要再試一次水。」
顧山林接過圖紙,眉頭隨即皺了起來。
「你不是剛從深山回來嗎,怎麼又要去?房子的事有我和趙工頭盯著,你不用操心,可山里到底不是自家後院,你要小心。」
顧凡知道他是擔心自己,沒有拿李富貴的隱秘委託出來解釋,輕撫下巴道:「叔放心,我省得。」
這句話不算敷衍。
老山鹿固然值錢,卻還不值得他拿命去換。他要養活顧初和晚晚,要把新宅建起來,眼下又多了一個來歷不明,卻已經為他做衣裳,守家門的阿煙。
他的命,早已不是一個人的。
顧山林見他主意已定,只能把圖紙仔細折好,鄭重收進懷中。
「成,宅基地交給我。你若三五日不回,我也會讓工匠照常做,可你得答應我,天色不對便下山,遇見野獸也別逞強。」
「我記下了。」
顧凡又和趙工頭核對一遍施工順序,這才回到茅草屋。
顧初已經從阿煙口中得知此事,正抱著晚晚坐在糧缸旁,小臉繃得嚴肅,腳邊放著一根比他還高的木棍。
顧凡掃過那根木棍,眉心輕跳道:「你拿它做什麼?」
顧初扶住木棍,正色道:「守門。你不在家,若老宅再來,我讓大嫂打人。」
阿煙原本正在灶台邊切肉,聽見這話,手中的菜刀停在案板上,怯生生道:「阿煙不會隨便打人,只有他們欺負晚晚,阿煙才動手。」
「聽見了?」顧凡抬手揉亂顧初的頭髮,「你大嫂都比你懂規矩。」
顧初護住頭髮,圓眼裡滿是不服,倒沒有像往常一樣頂嘴,把懷中的晚晚抱緊了一些。
顧凡收起玩笑,沉聲交代:「我不在時,你照顧好晚晚,院門從裡面閂住,除了山林叔、春娘嬸子和族長家的人,誰來都不要開門。」
顧初把每句話默念一遍,隨後認真點頭:「哥,我知道該怎麼做。」
顧凡沉默了一下,八歲的孩子本該想著去河邊摸魚、上樹掏鳥窩。
顧初卻已經學會照顧妹妹,還知道在危險面前護住妹妹。
顧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守好家便是幫我,不必什麼事都自己扛。真遇到麻煩,帶著晚晚去找山林叔。」
「那哥哥也別什麼都自己扛。」顧初低頭替晚晚整理襁褓,悶悶不樂道:「獵不到便算了,咱家還有一千多兩,晚晚吃十輩子也吃不完。」
顧凡唇角微動,沒有告訴他,照顧一個孩子遠不只是讓她吃飽。
他伸出手指,晚晚立即攥住,細小的手指收得很緊,像是不肯讓他離開。
「我會回來。」
灶台旁的切肉的節奏,忽然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