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故意把脫靶、擦邊和射中分別刻開,連箭矢落在木樁左邊還是右邊都記得清楚。
顧凡接過木片掃了一眼,眉峰微微一動。
「你把我脫靶的也記了?」
「當然要記。」顧初靈黠道,「不然哥哥以後只看見自己射中的,豈不是會以為自己天生神箭?」
阿煙抱著箭囊站在旁邊,聽見這話,連忙替顧凡說話:「夫君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是,我是。」顧初一本正經地道,「我就是怕他被大嫂誇得太高,落下來摔著。」
阿煙抿唇忍笑,把一支重箭遞到顧凡手裡,柔聲道:「夫君別聽初哥兒的,你已經進步很快了。」
「前日三十步還會脫靶,昨日已經能射中木樁邊緣,今日十箭里有七箭落在圓圈內。」
她說得認真,手指輕輕點在木片上,又將其中一處偏得最遠的刻痕蓋住,「只要再多練幾日,夫君一定能射中靶心。」
顧凡看著被她擋住的刻痕,皺眉道:「偏了就是偏了,不必替我遮。」
阿煙的手指頓住,低著眼眸道:「阿煙只是覺得,夫君已經很辛苦了。」
顧凡沒有接話,重新搭上箭。
他知道阿煙是在給他台階,卻也知道自己不能真把誇獎當成實力。
能拉開三石強弓,只能代表他的力氣夠大,箭術卻是另一回事,握弓的角度、肩背的鬆緊、呼吸的節奏,甚至風從哪邊來,都會影響箭的命中。
前世沒有練過弓箭的經驗,這幾日他只能一點點摸索。
第一箭,落在木樁外。
第二箭,擦著邊緣飛過。
第三箭,釘進圓圈下方。
顧初每一次都記得清楚,阿煙卻每一次都先誇他比上一箭更近,再指出他的不足。
顧凡沒有因為她的安慰放鬆要求,反而按照木片上的記錄重新復盤,將每次偏移的方向記在心裡。
轉眼七日過去。
新宅的地基已經徹底打牢,正屋與院牆開始壘第一層青磚,原本荒草叢生的三畝地上,終於有了院牆和屋舍的雛形。
顧凡每日早上去查看磚瓦木料,中午回來吃飯,下午繼續盯著工地,傍晚則在院外練箭。
工地上的村漢都知道他如今在練強弓,偶爾收工時也會停下腳步遠遠看上一會兒。
起初,顧凡站在三十步外都難以穩定命中,幾支箭落在木樁旁邊,顧初便在木片上刻得格外用力。
到了第五日,顧凡已經能在五十步外穩定上靶。
第六日,他將木樁挪到百步之外,箭矢飛出去後,終於釘進了靶心旁側。
趙春娘正在灶棚里收拾碗筷,遠遠看見這一幕,眉開眼笑道:「凡哥兒這弓算是沒白買,一百多兩銀子,總算射出點響動來了。」
顧初抱著晚晚蹲在旁邊,認真糾正:「不是響動,是進步,哥哥今日百步十箭,八箭上靶,三箭進了圓圈。」
「十箭里三箭進圈,那不還是有兩箭脫靶?」
顧初低頭看了看木片,幸災樂禍道:「還有一箭射中了旁邊的樹。」
顧凡走過來,伸手抽出釘在木樁上的箭,檢查過箭杆後,沉聲道:「風向變了。」
顧初抬頭看天:「哥哥,你射偏了便說射偏,別怪風。」
顧凡輕撫下巴,沒有與他爭辯。
阿煙端著溫水走來,遞到他手邊,又輕輕替他整理衣袖。
「夫君已經能射中百步靶心旁邊了,若是再練幾日,定能射得更准。」
顧凡接過水碗,問道:「你覺得我方才的問題在哪裡?」
阿煙認真想了想,柔聲道:「夫君看見靶子以後,心裡太急,手臂的力氣到了,箭卻還沒有準備好。」
顧凡喝水的動作微停。
這句話與前幾日一樣,可他這次沒有隻當成安慰。
他重新取來一支箭,站到百步之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聆聽風聲,隨後才抬弓。
阿煙沒有出聲,顧初也難得閉了嘴巴。
弓弦緩緩繃緊,顧凡的手指扣住弦尾,直到呼吸吐盡,才鬆開。
箭矢破空而去。
砰的一聲,正中木靶圓心。
顧初手裡的木片掉在地上,晚晚被聲音驚得咿呀一聲,阿煙卻已經歡喜地跑了兩步,隨後想起右腿傷勢,急忙停下。
她站在原地朝顧凡彎起眉眼:「夫君射中了!」
顧凡放下弓,轉身走回來,神情仍舊沉靜,只是唇角微微揚起。
顧初撿起木片,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向遠處的靶心,語氣複雜道:「哥哥,你終於不用再找風和樹替你背鍋了。」
顧凡抬手敲了敲他的額頭。
「繼續記。」
「記什麼?」
顧初捂著額頭,悶悶道:「我就知道,記數這種活最後會越來越多。」
顧凡沒有理會他,轉身看向院外那排剛削好的木架。
他將木架立在空地中央,取來一根粗繩,從橫杆上垂下,繩子末端掛著幾枚青果。
風一吹,青果便左右搖擺,幅度忽大忽小。
顧初抱著晚晚退到牆邊,狐疑道:「哥哥,你花錢買果子練箭?」
「山裡的獵物不會站著讓你射。」
顧凡目光落在晃動的青果上,「若只會射死靶,進山遇到野鹿,也只能看著它跑。」
阿煙聽見這話,輕輕點頭:「夫君說得對,鹿受驚以後,跑得比這果子快多了。」
顧初趕緊道:「大嫂,你怎麼也幫他說話?」
阿煙認真道:「因為夫君說得有道理。」
顧初抱緊晚晚,低聲道:「完了,這個家已經沒人站在我這邊了。」
顧凡沒有搭理他的抱怨,取箭,搭弦,抬臂。
第一箭射空,箭尖擦過青果,帶得繩子狠狠晃了一下。
第二箭晚了半息,重箭釘進木架,果子卻已經盪到了另一側。
第三箭射中了果皮,卻沒有穿透,青果被撞得飛起,滾進了旁邊的草叢。
顧初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哥哥,死靶都讓你射明白了,活果子不給面子。」
顧凡走過去撿起箭,掃了一眼繩子的擺動方向。
「它不是活的,只是規律不同。」
「果子都被你射跑了,還能有什麼規律?」
顧凡沒有回答,讓顧初重新把青果掛好。
阿煙走到木架旁,抬手撥了一下繩子,青果左右擺動起來,她的目光跟著果子移動,忽然道:「夫君,不能等它到了正中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