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確實養不起三個人。」
顧凡開口,院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方氏嘴角剛要揚起,便聽他繼續道:「可若不分家,我們三個活不過這個冬天。」
顧凡攏了攏懷裡的襁褓,再次開口:「我妹妹出生兩日,沒喝過一口奶。
顧初今日只吃了半塊雜糧餅,我為了抓一把小米給小妹熬米糊,小嬸便將我推得頭破血流。」
「分出去,我能打柴,能挖野菜,也能去鎮上扛包。只要掙來的東西能進自家的鍋,總有一條活路。」
顧凡看著顧長河,神情越發激動:「留在這裡,我掙一口,別人拿走一口。別說養活弟妹,連死里求活的機會都沒有。」
院外徹底安靜了,幾個顧氏族人互相看了一眼。
顧承山活著時,天不亮便下地,農閒還去碼頭做短工。顧家這些年添的田、修的屋,哪一樣沒沾過他的血汗?
如今人剛死,三個孩子便沒飯吃。
顧長河握緊棗木杖。
「分出去,你住哪裡?」
「該大房得的,我要。不該大房得的,我一文不拿。」
顧凡道:「若連一間破屋都分不到,我就帶弟妹住草棚。」
趙春娘眼眶發紅,張口便道:「天爺啊,便是住我家柴房,也比留在這裡等死強!」
方氏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一個個說得輕巧!誰家糧食是大風颳來的?」
「誰說要分家!」
人群外忽然傳來一聲沉喝。
顧大山撥開人群走進院子,手裡拎著鋤頭,一進門便嘆了口氣。
「我不過下地半日,家裡便鬧成這樣。」
他看了一眼顧凡懷裡的孩子,又朝顧長河拱了拱手。
「長河哥,都是家裡的婆娘糊塗。牙婆已經走了,孩子也沒賣成。翠花打傷凡哥兒,我讓她賠罪便是,何至於鬧到分家?」
李翠花瞪大眼睛。
「爹,我——」
顧大山掃了她一眼,李翠花立刻閉嘴。
「承山屍骨未寒,凡哥兒便要帶著弟妹離家。」顧大山聲音發沉,「外人聽見了,還當我這個做祖父的容不下親孫子。」
幾句話,過錯全落在了方氏和李翠花頭上。
他還是那個疼惜孫兒,被婦人蒙蔽的和藹長輩。
顧凡在記憶里見過這套把戲,父親累病時,顧大山說家裡困難,讓他再撐一撐。
方氏剋扣大房口糧時,他便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只說婦人管家的事,他不好插手。
好處一分不少,惡名半點不沾。
顧凡指節輕輕敲了兩下襁褓。
「祖父昨晚在哪裡?」
顧大山眉頭一擰。
「自然在家。」
「那牙婆今日為何來得這麼巧?」
「你奶奶做事,我怎會事事知曉?」
牆角的顧初忽然探出腦袋,怯生生道:「可我昨晚去灶房找水,明明聽見爺爺說,女娃趁小還能換二兩,真餓死了,一個銅板都換不來。」
顧大山臉色陡然一沉。
「小兔崽子,別胡說八道!」
顧初縮到趙春娘身後,天真的眨了眨眼。
「我就是個孩子,記性不大好。」
「爺爺要不要把昨晚的話再說一遍?說不定我就想起來,到底是誰讓奶奶天亮前去找牙婆了。」
院外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
方氏急了頓下拐杖。
「小兔崽子,再敢胡說,我撕了你的嘴!」
話音出口,她自己先僵住了。
顧初說的若是假的,她急什麼?
顧大山額角跳了跳,原以為賣掉一個吃不活的女娃,最多惹幾句閒話。誰知顧凡沒死,還將族長和半個顧氏的人都招來了。
顧凡看著他。
「祖父何必再裝老好人?」
「讓奶奶出面,讓小嬸動手,您在背後拿主意。事情成了,銀子歸家裡;事情敗了,全是婦人無知。」
顧大山握緊鋤頭。
「放肆!」抬手朝顧凡扇去。
顧凡沒有退,只側過身體,將妹妹和顧初一併擋在身後。
棗木杖橫了過來。
砰!
顧大山的手打在木杖上。
顧長河盯著他,沉聲道:「當著我的面,也要打一個滿頭是血的孩子?」
顧大山胸口起伏,臉色鐵青。
「長河哥,這孽障目無尊長!」
「尊長?」顧凡反問。
「我爹替全家服河工,死在堤壩上。祖父拿了他的撫恤,卻讓他的兒女餓肚子。」
「我娘臨盆前還在給小叔縫書袋,她昨日剛死,祖父今日便要賣她的女兒。」
「我不過抓了一把小米,小嬸便將我推到石頭上。若我沒醒,今天院裡該躺著兩具屍體。」
院裡沒人再敢出聲。
顧凡看著顧大山,一字一句道:「世人都說父慈子孝。父慈在前,子孝在後。」
「祖父不慈,憑什麼讓兒孫拿命填這個孝字?」
「你!」
顧大山臉皮漲紫,掄起鋤頭便要往地上砸,這話算是誅心之言了,只怕今日之後他顧大山經營幾十年的名聲,徹底臭了。
顧長河的木杖先一步點在他腳前。
「讓他說完。」
顧凡轉向眾人。
「官差送回我爹屍身時,還有三兩燒埋銀,一石恤糧。」
「薄棺是族中湊的木板,抬棺的是山林叔他們,墳地用的是祖墳邊的荒坡,當天連一桌席都沒擺。」
趙春娘立刻接話:「棺木少的那三塊板,還是我家山林從舊牛棚拆的!」
有人低聲道:「三兩銀子,怎麼也不至於花乾淨。」
顧大山沉聲道:「剩下的銀錢自然歸了公中,時生讀書,也是為了顧家光宗耀祖!」
顧凡笑了一下,終於認了!
「我爹下葬第五日,小叔便去鎮上補了半年束脩。」
顧大山眼神一變。
「你聽誰胡說?」
「鎮上私塾收束脩有帳,里正手裡有撫銀簽領文書,兩邊日子一對便知。」
顧凡又看向方氏。
「那一石恤糧裝在官倉麻袋裡,袋角印著『河工恤糧』四字。糧食吃了,袋子還壓在西屋櫃底。」
方氏下意識看向西屋。
這一眼,勝過所有辯解。
顧長河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顧凡沒有乘勝追罵,只重新跪下。
「族長,您可不聽任何人的一面之詞。」
「查帳。」
「若我有一句假話,任憑族規處置。若三兩銀子和一石糧真被拿去供小叔讀書,便請族中還我父親一個公道。」
他懷中的孩子動了一下,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攥住了他染血的衣襟。
顧凡低頭,將那隻手輕輕包住。
「也給我們兄妹三人一條活路。」
人群中,一個老人忽然開口:「承山那孩子,確實苦。」
另一人跟著道:「替全家送了命,撫恤再不給他的孩子,顧家以後誰還肯替族裡出力?」
議論聲漸漸壓不住,這已經不是大房和叔房的一碗米。
若壯勞力死後,妻兒連撫恤都保不住,顧氏的規矩便成了笑話。
顧大山終於慌了。
「顧凡,你離了顧家,三日都活不過!我不許分,是為了你們好!」
顧凡抬起眼。
「死在外頭,是我的命。」
「總好過活著被你們一口一口吃乾淨。」
顧長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中棗木杖重重落地。
「山林,去請里正。」
「再請幾位族老,今日開宗祠!」
顧大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顧長河盯住他,冷聲開口:「把顧承山的撫銀文書、顧家的糧帳、私塾的束脩簿,全都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