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頭車撞上來的那一刻,顧凡只聽見一聲巨響。
再睜眼,後腦就傳來鈍痛。
入眼也不是醫院的病房,而是茅草搭就得房頂。
不是,誰能告訴我這泥頭車,給我一個文科畢業生干哪來了?
「醒了正好。」
女人尖利的聲音傳進耳朵。
「偷家裡的小米,還敢裝死?真當自己是大少爺呢!」
顧凡眼眸微抬,說話的女人微胖,穿著一件鮮亮的褂子,手裡正抱著一個襁褓。
襁褓中的孩子小得可憐,皺巴巴的臉憋得通紅,哭聲已經發啞。
陌生的記憶灌進腦中。
大周,薊州,青石村。
原身也叫顧凡,十四歲。父親顧承山替顧家服河工,死在堤壩上。母親昨日難產咽氣,只留下一個出生兩天的女嬰。
原身因沒奶水餵妹妹,便從灶房抓了一把小米,想熬點米湯。
被小嬸李翠花發現後,一把推倒,後腦磕上了院裡的石頭。
而現在——
「方嫂子,二兩銀子已經不少了。」
一個顴骨高聳的婦人掀開襁褓看了看,撇嘴道:「還是個沒奶吃的丫頭,能不能養活都難說,你若再猶豫,我可不要了。」
方氏站在一旁,手按著腰間的錢袋。
「說好的二兩,不能少。」
「奶!」
牆角忽然傳來一聲哭喊。
八歲的顧初衝過來,抱住李翠花的腿:「不能賣!她是我妹妹!」
李翠花抬腳便踹。
「滾開,小討債鬼!」
顧凡撐地起身,一把將顧初拽到身後。
那一腳落在他的手臂上。
疼。
卻也讓他徹底清醒了。
穿越這種事,沒糧、沒錢、沒外掛也就罷了,開局還附贈一窩極品親戚。
地獄難度,生怕他死得不夠快。
顧凡扶著牆站直,目光落在襁褓上。
「把她給我。」
李翠花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拿什麼養?你娘都死了,她跟著你,早晚也是餓死。」
方氏沉下臉。
「家裡沒有閒糧養賠錢貨,牙婆說了會給她找戶好人家,你若還認我這個奶,就給我讓開。」
「好人家?」
顧凡看向牙婆:「哪戶人家?」
牙婆眼神一閃:「這不是你該問的。」
「買去做童養媳,還是賣進窯子?」
屋裡頓時一靜,牙婆臉色變了:「你胡說什麼!」
這是原身留下的爛攤子,卻也是他現在的家人。
帳得一筆一筆算。
「既然是好人家,說出姓名、籍貫,再請里正作保。」顧凡盯著牙婆,「你若說不出,我就當你拐賣良家幼女。」
牙婆捏緊袖口,她做慣了窮苦人家的生意,卻不願沾上官司。
何況這小子滿頭是血,真鬧出人命,二兩銀子都不夠打點衙門。
「你家長輩賣人,輪得到你插嘴?」
「她是我親妹妹。」
「長兄如父。」顧凡抹去耳後的血,「我沒按手印,誰敢帶她走?」
李翠花朝他啐了一口。
「呸!你爹娘都沒了,家裡自然是你爺奶做主。吃顧家的,住顧家的,還敢在這兒耍威風?」
顧初躲在顧凡身後,圓眼掃過門外。
悄悄鬆開顧凡的衣角,縮著肩往後退。李翠花只顧著爭銀子,方氏盯著牙婆手裡的錢,誰也沒留意他。
顧初抿住嘴,眼珠子轉了轉。
哥哥擋不住這麼多人,他是個孩子沒人會關注他。
下一刻,小小的身影鑽出院門,撒腿便跑。
方氏沒看見,還在 用力頓了頓拐杖。
「顧凡,你爹死了,你娘也死了。這個家是我管!別說賣一個丫頭,就是把你們兄弟送出去做長工,你們也得認!」
襁褓中的哭聲驟然弱了。
顧凡心口一緊。
「妹妹已經多久沒吃東西了?」
李翠花不耐煩道:「哪有東西餵她?一個丫頭片子,喝水都浪費柴火。」
顧凡伸手去搶襁褓,李翠花側身避開,揚手便要扇他。
顧凡沒躲,抄起桌上的豁口陶碗,狠狠砸在門檻上。
啪!
碎片飛了一地。
李翠花被這突如其然一幕,僵了一瞬。
顧凡撿起最鋒利的一塊,抵在自己已經流血的傷口旁。
「今日她被帶出這個門,我就死在這裡。」
方氏眼角狠狠一跳:「你敢威脅長輩?」
「奶奶誤會了。」
顧凡語氣平靜:「我是怕自己這條命不值錢,所以想算清楚再死。」
「我爹替全家服河工,死在外頭。官差送回來三兩燒埋銀,一石恤糧。銀子沒用來下葬,糧也沒進過大房的鍋。」
「我娘懷著妹妹,每日還得餵豬、洗衣、下地。臨盆前一晚,她還給小叔縫書袋。」
「如今她屍骨未寒,你們便要賣她的女兒。」
他看向牙婆。
「你今日敢接人,明日我就讓全村都知道,我妹妹是怎麼來的,你手裡的賣身契又是誰逼著按的。」
牙婆後退半步。
「方嫂子,你可沒說這孩子的爹是替全家服役死的。」
方氏立刻道:「他一個小崽子懂什麼?那銀子都拿去辦喪事了!」
「棺材是族裡湊的薄木板,抬棺的是山林叔他們。」
顧凡看著她腰間的錢袋。
「銀子花在哪兒,奶奶可敢在族長當面說?」
方氏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三兩銀子被她拿去給顧時生交束脩,這事家裡人知道,卻沒人敢往外說。
一個十四歲的悶葫蘆,今天怎麼忽然開了竅?
李翠花卻忍不住了,那銀子已經花了,絕不能讓這小子翻出來。
她猛地撲向顧凡:「反了天了!今天就替你爹教訓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顧凡側身避開,順勢抓住襁褓。
李翠花怕摔了孩子,手上下意識一松。
顧凡立刻將妹妹抱進懷裡。
小小的一團輕得沒有分量,孩子聞不到奶味,只本能地張開嘴,發出細弱的哭聲。
顧凡手臂收緊。
「妹妹不賣。」
「我養。」
李翠花站穩後就要再搶,院外突然響起一聲厲喝。
「我看誰敢動這幾個孩子!」
趙春娘大步跨進院門,袖子挽到手肘,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顧初。
顧初看見顧凡抱住了妹妹,立刻躲到趙春娘身後,探出半張小臉。
「奶,我害怕,就去找人了。」
他眨了眨眼。
「我只是個孩子呀。」
李翠花氣得臉都青了。
方氏剛要發作,顧氏族長顧長河拄著棗木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名族老。
他注意到了地上的血,再看顧凡懷裡的襁褓,最後看向牙婆。
「賣誰?」
兩個字落下,牙婆立刻收起銀子。
「誤會,都是誤會,我可還沒簽契。」
她轉身便想走,趙春娘一把堵住院門。
「急什麼?人都看過了,價也談好了,怎麼就成誤會了?」
顧長河用木杖敲了敲地,「讓她走。顧家的帳,顧家自己算。」
牙婆忙不迭擠出門。
方氏握緊錢袋:「族長,這都是我們自家的事,家裡揭不開鍋,我也是為大家考慮。」
「揭不開鍋?」
趙春娘冷笑一聲:「今早我還瞧見翠花端著雞蛋羹餵顧順。
三個雞蛋,一口沒給這幾個孩子留。輪到養承山家的遺腹女,顧家就揭不開鍋了?」
李翠花梗著脖子:「我兒子要讀書!」
「六歲讀什麼書?讀雞蛋怎麼下肚?」
院外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顧長河頓了頓拐杖,笑聲立刻停了,走到顧凡面前,看了看他的傷。
「你想如何?」
顧凡將碎陶片放下,抱著妹妹跪在泥地上。顧初跑過來,挨著他跪下。
「請族長做主。」
「我不賣妹妹,也不要祖家再養。」
方氏心頭猛地一沉,顧長河握著木杖,沒有立刻開口。
顧凡抬起頭,一字一句道:「我要帶著弟弟妹妹,分家立戶。」
顧長河盯著他看了許久。
「你今年才十四,怎麼養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