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雍坊西南角,方府。
亓詩教請託不成後,連著兩日投遞拜帖,終於得到方從哲接見。
「老師,還請救救我等。」,亓詩教剛見到方從哲,便噗通一聲跪地行大禮。
方從哲見狀一愣,連忙扶起對方,「可言,你何故如此慌張?」
見恩師都這個時候了還跟自己打馬虎眼,亓詩教坐不住了,直言道:「老師,今日楊漣彈劾我結黨營私,陛下將此事交由刑部和都察院審理,這,這,弟子實在沒招了啊。」
方從哲卻依舊面色平淡,讓亓詩教落座後,端起僕人上的松蘿茶,撥下浮沫慢條斯理地品口茶,才將目光投向亓詩教。
「人家只是上了道奏疏,你就坐不住了?」
亓詩教可沒心思喝茶,他面色漲紅,開口道:「陛下先拿鄭養性開刀敲打我等,如今東林黨這樣興師動眾,難道不是得了陛下旨意,要來清算我們了?」
方從哲聞言放下茶碗,搖搖頭道:「你呀,做事剛直有餘,奈何看得太淺,還得歷練啊!」
「什麼?」亓詩教聞言有些錯愕,開口問道:「以老師之見,此事未得陛下首肯?可,可陛下怎會輕易放過我等?」
方從哲懶得解釋,反而開口問道:「眼下都察院總憲缺員,你覺得誰可擔此重任?」
「都察院?左都御史?」亓詩教聞言一頭霧水,這跟自己被彈劾有啥關係?
方從哲見狀,只好開口解釋道:「陛下不是將楊漣面劾之事交由刑部和都察院處理了嘛。」
「啊?」亓詩教聞言張大了嘴巴,隨後露出恍然之色,「老師意思是要推我們的人上去?不對……。」
說罷,他陷入了沉思。
方從哲點點頭,繼續道:「那你心中可有人選?」
「張問達!」亓詩教低呼一聲,隨即一拍座椅,起身恭維道:「老師思慮深遠,弟子深感佩服。張問達雖非我輩,但也不是東林一黨,有他坐鎮都察院,則我等無憂也。」
方從哲卻搖了搖頭,「鄭養性一案,陛下曾言禍不及眾。然陛下未照楊漣面劾之意將你去職,但卻交由都察院審理,可見陛下是不想朝中再起風波了,你近日行事還是低調些好。」
亓詩教聞言心中一驚,他素來以彈劾、激烈黨爭聞名,如果真照老師來說,那自己遲早還是要被罷官的。
心中憂慮之下,他再也生不出一絲喜色,躬身行禮告退。
次日一早,方從哲將吏部昨日上疏的題本交給劉、韓二人看過後,票擬內閣意思呈了上去。
朱常洛看到這個票擬的時候,正在由傅懿妃陪著逛後花園。
左都御史,又叫總憲,是都察院一把手,管著大明十三道御史,有勘劾百官之權,是實打實的實權要職。
可以說,能不能控制黨爭,首先就要看左都御史是否是黨派之人,能否按皇帝心意辦事。
「朕沒記錯的話,都察院大印是由戶部尚書·總督倉場張問達監領著的吧?」,朱常洛將票擬扔給魏朝,開口問道。
魏朝聞言腦中快速檢索一番,忙躬身低頭道:「萬歲爺明鑑,確實是張戶部兼著都察院。」
「你去司禮監傳旨,准了。」朱常洛起身扔下這麼句話,朝不遠處正逗貓的傅懿妃走去。
見陛下來了,傅懿妃抱著貓向他行了一禮。
朱常洛順勢接過這隻白身黑點的簡州貓,來到亭邊看著魚池裡的金魚發呆。
傅懿妃走到他身旁,沖他嫣然一笑。
朱常洛看著美人的笑意,只覺心情大好,有那麼一瞬間他都想窩在後宮當個日日行樂的昏君了。
只可惜,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
不多時,魏朝去而復返,身後竟然有四個太監抬著兩口箱子來了。
朱常洛見狀頓感頭疼,因為那箱子裡裝的全是今日奏疏。
「國事繁忙,妾身先告退了。」傅懿妃很識趣地告退。
朱常洛也沒了遊玩的興致,邁步往暖閣趕去。
「這個楊漣,怎麼什麼事都有他。」朱常洛今日心情甚好,沒有開口罵人。
一旁的魏朝尬笑一番,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便怔怔站在一旁。
原來,這兩箱奏疏,除了各地巡撫上奏的錢糧荒災外,剩下大半都是上疏稱讚葉向高和讓他命葉向高入閣的。
這些事本是前身搞出來的,他前日也召對了葉向高,和他探討了國事。
對於讓葉向高入閣,朝中沒人敢反對,葉向高又喜調停,他倒是樂見的。
但是,至於有些人趁機上疏補全閣員的行為,他卻是保持警惕的。
眼下,內閣中除了首輔方從哲是三黨黨魁外,其餘三人要麼是東林要員,要麼就是偏向東林的。
這已經隱隱有些打破了兩黨平衡的態勢,再不能補東林之人入閣了。
真要補東林之人,他也只會補徐光啟、孫承宗這種務實事之人。
「准葉向高入閣,命其為內閣次輔撫政。」朱常洛給出意見。
「陛下,遼東經略上疏,言遼東軍士冬餉、糧草轉運遲緩。另外,他……。」魏朝拿著奏疏念到一半停下了。
朱常洛瞧著他煞白的面色,問道「他還說什麼了?」
「這。」魏朝支吾一番,小聲道:「今有科道官彈劾臣赴任一年,耗費糧草無算,卻寸功未立。臣已封還先帝所賜尚方寶劍,請陛下准臣辭官。」
「什麼?」朱常洛聞言猛然從龍椅御座起身,伸手奪過了奏疏。
他自己翻看一番後,先是皺著眉頭,之後反而笑出了聲,「這個熊蠻子,真是夠熊的,竟然連先帝尚方寶劍都敢退回來。」
魏朝聞言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可隨後他卻聽到了一句讓他更錯愕的話。
「命司禮監批紅,就說先帝的尚方寶劍他還是好好留著吧。錢糧轉運之事,朕會下旨催促,至於冬餉,讓他再等幾日。」朱常洛聞言和煦,耐心道。
魏朝遲愣片刻,忙將萬歲爺的旨意抄寫在草紙上,然後匆匆往司禮監去了。
待魏朝離去,他又命侍立一旁的打卯牌子,也就是管事太監的下屬前去傳喚魏忠賢,想了下讓王安也一併過來。
「奴婢叩見萬歲爺。」魏忠賢趕到暖閣,跪地磕頭行禮。
「差事辦得怎麼樣了?」朱常洛面色凝重,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