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周嘉謨等人再次聚在一起。
「昨日我向葉閣老府邸投名帖，竟然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到底見還是不見。」楊漣紅著臉，顧不得輩分，搶先開口道。
劉一燝聞言看看周嘉謨，二人對視一眼，都陷入沉默。
片刻，周嘉謨瞧楊漣仍然梗著脖子，開口安慰道：「閣老素來行事甚重，你且耐心等待幾日，定然會回帖約見你的。」
一旁的劉一燝皺眉道：「文孺老弟你爭國本之功，朝野矚目，閣老不會撇下你的。只是，前幾日明卿公拜謁閣老，席間明卿公言起朝中局勢艱難，方從哲尚在閣中就事，希望閣老和我共同主持會推，以期眾正盈朝。然而，閣老仍舊一心調和，不肯為我等全力護持。此事，實在有些難為啊！」
楊漣聞言心下默然，和葉閣老不支持東林眾人相比，他拜會未果實在算不得什麼事。
他看看二人，心中忽然冒出一個瘋狂的想法。
「明卿公、季晦公，晚生以為，葉閣老若果真不護持我等，那只有上疏稱讚閣老之聲威，希望陛下倚重閣老，釐清朝中風氣了。」
楊漣此話一出口，周嘉謨二人面色頓時嚴肅。
劉一燝面露難色，「這般施壓，豈不是裹挾閣老了？」
周嘉謨看了他一眼，目光堅決，「事到如今，也不得不照文孺老弟所言行事了。」說罷，他看了眼劉一燝，勸道：「季晦兄，你可是忘了丁巳京察了？」
聽到這話，劉一燝不由倒吸口涼氣。
萬曆四十五年的丁巳京察由三黨把持，幾乎將朝中在京東林一派盡數罷黜，被削籍的也不在少數，他更是親歷這場京察，保全了孫承宗等人。
見劉一燝不再言語，周嘉謨當場敲定方略。
而後看向楊漣，「文孺老弟，除了請閣老出山之事。還有鄭養性一案，你也要盯緊點了。內閣已經接到陛下對此案最終裁定，除鄭養性削籍為民外，只有二人被降職處分，一人被削籍為民，陛下未免有些袒護太過了。」
聽到這等勁爆消息，楊漣瞪大了雙眼。
三黨眾人在鄭貴妃慫恿下，打壓陛下這麼多年。
眼瞅著陛下終於硬氣一回，要拿鄭養性開刀出氣了，可這刀怎麼掏了一半就收回去了？
三黨之人不罷黜了嗎？昔日被打壓的憋屈，不宣洩了嗎？
他看不懂陛下的操作，但卻知道周嘉謨說這話的用意。
當即鄭重道：「朝中貪墨風氣日盛，國事如此敗壞，皆是方從哲之輩一手縱容出來的，晚生早就對此等行徑厭惡至極，定當上疏彈劾不法之輩，絕不姑息奸佞。」
周嘉謨聞言點了點頭，「吏部考功庫甲字號庫是存放京官履歷之處，你和左光斗等人身為言官，有察訪之責，可前往此處整理查閱卷宗，而後上疏彈劾。」
楊漣見周嘉謨如此器重自己，當即拱手接下差事，表示絕不會辜負大冢宰之託。
眾人聊完正事，瞧著夜深了這才各自散了。
十月初三早朝，吏部尚書周嘉謨出列奏事：「臣吏部尚書周嘉謨啟奏陛下，禮部堂官缺官日久。如今大行皇帝諡號未定、皇后、太子未立，禮部不可一日無堂官，還請陛下准吏部會推禮部堂官。」
「准奏。」坐在御座上的朱常洛點點頭，這是之前的交易，而禮部也確實有得忙。
朱常洛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準備起身離開結束朝會。
昨夜，鴻臚寺呈上今日朝會有本面奏人員名單，楊漣位列名首，其後便是左光斗、王允成等人。
他雖然不知道這些人朝會要面奏什麼，但是他已經隱隱猜到了什麼。
果然，吏部尚書才面奏完畢，楊漣便出班奏事道：「臣兵科給事中楊漣謹奏，禮科給事中亓詩教、御史劉廷元在先帝朝把持科考、選拔之權，私交黨羽。臣請下部院審核，將其二人逐出京師。」
朱常洛瞧著義憤填膺的楊漣，心道來了，東林黨終於忍耐不住開始發起攻擊了。
聽到被人彈劾，亓詩教立刻捧著官帽，跪地道：「陛下，考選檔冊還在吏部存放。臣請陛下查過檔冊後再做定奪。」
朱常洛看著跪在面前的亓詩教，心中浮過後世對此人的記載。
這人能幹清廉，但是太過執著於黨爭，早已經上了他的黑名單。
「朕知道了，亓詩教、劉廷元你二人回各部聽候吏部查檔。此事等部院審核呈上定論後，朕再做定奪。」朱常洛的聲音不是很大，但是百官都聽得清楚。
方從哲聞言鬆了口氣，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是沒想到有一天陛下會袒護三黨。
朝會之上，楊漣聽到陛下的定奪，心下有些失望，但他也不指望陛下當場拿問這二人，能讓刑部和都察院查辦此事就夠了。
既然已經行過當面彈劾之事，朱常洛也對此事做出了裁定，朝會便這麼結束。
可朱常洛回了暖閣，從魏朝手中接過內閣票擬後，還是不由皺起眉頭。
今日的奏疏不多，三十六本，但其中有十本就是東林言路上的彈劾奏本。
這些彈劾奏本，他均認真翻看了一遍，隨後他便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些奏本，除了彈劾的人名換了下，大多彈劾的罪名還是和朝會上一樣，都是彈劾某人結黨營私。
朱常洛心中苦笑，你們東林黨人如此步調劃一，難道不是在結黨嗎？
怎麼？只許東林結黨，不許別人結黨？
事實上，歷史上的東林黨就是這麼幹的，他們一邊大肆結黨搞所謂的眾正盈朝，一邊又攻擊別人結黨，當真厚顏無恥至極。
對於這些彈劾的奏疏，朱常洛一律按朝會決議指示司禮監批覆。
就在他覺得有些心累，無心理政時，王安的身影出現了他面前。
「陛下，三位輔臣都在值房，奴婢瞧著首輔方從哲神色焦躁、在閣中來回踱步，。而劉一燝、韓爌兩位閣老則在處理公文。」
不用王安專門刺探，朱常洛也能猜到這三人反應。
他讓王安坐下，屏退宮女內侍，開口道：「你瞧瞧，朕之前說的如何？朕的東林諸位，當真是不願消停一天啊！」
王安聞言也深深皺眉，現在他終於對陛下當初的話深信不疑了。
「只可惜，楊漣玩的還是老一套，只敢彈劾結黨營私，卻不敢彈劾貪墨之事。」朱常洛嘆口氣，自顧自道：「究竟是拿不出證據呢，還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