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
吏部尚書周嘉謨上疏,請求會推禮部尚書人選。
朱常洛看著手中的奏疏,面色平靜。
這是他和東林黨做的交易,眼下徐光啟已經出任工部侍郎,這事他沒得選。
他當即下旨,命司禮監批紅,准奏。
這兩日,朝中百官鮮有互相彈劾、攻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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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常洛心中卻很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平靜罷了。
因為就在昨日,被前身特旨下召起復的東林大佬,葉向高入京了。
還有就是,今日就是三法司正式公布鄭養性罪行,對其同党進行審判的日子。
對朝中百官來說,這意味著東林和三黨之間的大戰,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對此,朱常洛也在積極謀劃。
「陛下,這是三法司依照錦衣衛審訊的結果,對鄭養性一案的勘問看語。」魏朝恭敬地高舉卷宗低聲道。
朱常洛瞥了眼厚厚的卷宗,帶著一絲疲倦道:「撿重要的念。」
魏朝聞言點點頭,從卷宗下面抽出一張批條,「鄭養性縱仆殺人、侵吞軍餉贓證確鑿,刑部最終定罪,將其削籍為民,追奪誥命,遣回原籍。另有禮科給事中亓詩教、戶科給事中姚宗文罷官、太常寺少卿官應震降職為太常寺丞。」
朱常洛閉眼仔細聽著,當他聽到姚宗文的名字後,開口問道:「朕沒記錯的話,已經命他回遼東復勘,他現在人在何處?」
魏朝記性極好,當即回道:「回萬歲爺,九月二十日的時候,您確實下過這道旨意。但是姚宗文抱病沒有赴遼,另有監察御史,同樣抱病未能赴遼。」
「哼,這個姚宗文好的很吶!」朱常洛一拍桌子,當即下旨道:「鄭養性定罪不便,將姚宗文削籍為民,永不續用。」
說罷,他又想起了太常寺卿的定罪,開口道:「至於官應震,就說朕不想懲戒過甚,戴罪出任太常寺少卿,若是辦差不力,就給朕滾出京師。」
朱常洛之所以這樣處置,首先是他堅決不允許任何人彈劾熊廷弼,這事關遼東、事關大明的命運。
而對於本該降職的太常寺少卿,卻沒有降職,卻是有更深一層考慮。
眼下,他已經讓駱思恭整頓錦衣衛,為逋賦做準備。
但這幾日想了想,只是派戶部主事和錦衣衛逋賦,能鎮得住士紳,但未必對地方上的知州、知府管用。
要是地方士紳聯合寫信運作、或聯名施壓知州、知府,到時候還得派更有威望的官員前去催辦。
而派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少卿這些小九卿前去催辦,既有足夠的震懾力,又不會影響政務處置。
他現在沒有嚴懲官應震,就是有這層考慮,,想必為了保住自己的少卿之位,會用心逋賦。
想到這,他又看了看堆積在几案的卷宗,不由有些頭大,這些是駱思恭送來的關於鄭養性一案的全部卷宗。
「召駱思恭來。」考慮片刻,他還是決定直接問駱思恭。
請安過後,朱常洛沖駱思恭發問道:「鄭養性一案,朕命你不要大肆牽連,但是實際查出多少人涉事其中,都在哪處當差?」
駱思恭聞言神色一凌,忙拱手道:「回稟陛下,鄭養性一案查出涉事官員實際有二十二人,其中五人為六科給事中,四人是各道御史,還有長蘆鹽運司、管河同知、北直隸各州府等地方官員共計十三人。」
朱常洛聞言倒吸口冷氣,這鄭家經營三十多年,手伸得可真長。
「好了,你替朕將這些人的卷宗供詞都挑出來,替朕管好了,朕要秋後算帳。」朱常洛點點頭,吩咐道。
駱思恭領旨在司禮監太監指引下,帶著卷宗離開了。
朱常洛望著宮外西城,那裡是昔日首輔葉向高的私宅。
葉向高其人,於萬曆三十五年入閣,一直到萬曆四十二年,才因福王就藩,黨爭加劇,辭官歸鄉。
朱常洛對他的看法是,和稀泥的高手,擅長各打五十大板,助長天啟朝黨爭惡化的主要推手。
但眼下,因為東林黨從他重生而來的一個月時間,連上三十道奏疏,請他下旨催促葉向高赴任,他不得不召見此人了。
他很清楚,東林黨人這麼著急,就是想找機會挑起大案,把三黨趕走,再順理成章地讓葉向高接任首輔。
這意味著一場悄無聲息,但慘烈程度不亞於遼東戰事的黨爭終於拉開帷幕了,他不禁問自己,準備好迎接這一切了嗎?
想到這,他閉上眼睛,腦海中諸多思緒划過。
最終,他睜開眼睛,開口下旨道:「召原首輔葉向高入宮奏對。」
一刻鐘後,朱常洛終於在暖閣見到了史學圈名人葉向高。
這是一個看起來有點和藹,中等身材的老者,朱常洛看著他那長長的鬍鬚,暗道難怪萬曆私下稱他『飛須先生』。
「臣葉向高,蒙陛下遠召,不勝感激,叩謝陛下。」一把年紀的葉向高四叩首請安道。
朱常洛看著這個和藹的老年人,忙命太監賜座。
葉向高請安後,面容和善地看著朱常洛,那感覺怎麼說呢,帶點看子侄輩的欣慰。
是的,他護了多年的太子殿下,終於繼承大統,成了大明的主宰,這怎麼能不讓他欣慰呢。
朱常洛不是前身,自然不懂葉向高的心情。
他看著這個和善的老者,忽然覺得自己準備的話有點殘忍。
但他很清楚,這是治國,便端坐身子,開口敘舊道:「這麼多年了,昔年卿維護東宮之事,仿佛在昨日,朕思之頗有感觸。」
葉向高聞言,也想起了當年的情形,有些動容:「臣當年所做皆是人臣本分,卻是陛下仁厚,還記掛當年之事。」
二人敘著舊情,說著說著君臣都有些動容。
但朱常洛只是被葉向高的氣節感動,他心中卻尋思著待會先借姚宗文等人彈劾熊廷弼一事,試試葉向高對黨爭的態度。
如果,他能拿出對人不對黨、淡化黨爭的思路,興許還能換他做首輔。
但要是還抱著各打五十大板的想法,那真的只能用其聲望了。
但是,朱常洛對現實很清醒,東林如此迫切的催促葉向高入京,可不是單純的仰望其人,更多的還是要裹挾他參與到黨爭中來。
朱常洛讓太監賜給葉向高茶水,打破沉默的氣氛。
「去年遼東薩爾滸大敗,先帝才命熊廷弼收拾殘局,這才一年多些,朝中就有人彈劾他畏敵怯戰、不作為,以先生之見,這彈劾意味如何?」朱常洛主動開口問道。
葉向高神情一凌,昔年的學生來考校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