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南角,大時雍坊,周府。
內閣大學士劉一燝依舊如昔日那樣板著臉道:「今天和大家聚在此,是想告知一件大事,陛下要拿鄭養性開刀了!」
「什麼?陛下要拿鄭養性開刀?」向來遇事沉穩的吏部尚書周嘉謨失態了。
在場眾人聞言,心中驚愕同樣不亞於周嘉謨。
畢竟,之前以周嘉謨為首的眾人向鄭養性施壓,駁回鄭貴妃封后之請的時候,泰昌帝可是極力阻撓,而且那架勢不像是走過場。
「季晦,陛下說沒說為何這樣做?」向來一幅生人勿進模樣的趙南星,難得主動開口問話。
劉一燝見狀忙道:「陛下說是被欺負了這麼多年,咽不下這口氣!」
周嘉謨捻著鬍鬚,又恢復了沉穩樣,沉吟道:「先前賴陛下登極之初頒下起復之詔,我輩方得以重回廟堂;如今新君初御宸極,有滌盪奸邪之心,真是天隨人願、社稷之幸啊。」
「明卿公,您是想將此事做成大案?」劉一燝很快反應過來。
「既然陛下有心,我等豈能不尊聖意?」周嘉謨雖然七十多了,但卻仍舊鬥志昂揚。
劉一燝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蹊蹺,實在太蹊蹺了。」
一旁的周嘉謨聞言,好奇的看了眼劉一燝,捻著鬍鬚玩味一番後,也收回臉上淡淡的笑容。
看到這二人的情形,趙南星實在好奇,忍不住開口問道:「什麼蹊蹺?你們在說什麼?」
周嘉謨見劉一燝還在閉目沉思,只好解釋道:「夢白兄,你久不在京師,自然沒覺出異樣。陛下為人寬厚,並非動輒抄家之主。」
「難不成,有人給陛下吹風了?」趙南星聞言更加困惑。
劉一燝搖搖頭,「陛下身邊只有王安能替陛下拿主意,可王安什麼樣的人,咱們還不了解嗎?」
「所以,此事是陛下自己的心意?」趙南星罷官多年,實在不了解朱常洛。
周嘉謨點點頭,「陛下被欺壓這麼多年,出口惡氣,也是常人心態,季晦就不要多想了。」
劉一燝聞言點了點頭,但是他一想起今日召對時陛下的言行舉止,就總覺得有點陌生。
不過,周嘉謨可不管這些。
他抬眼看看坐在下首的楊漣,開口道:「文孺老弟,你是兵科給事中,有風聞奏事的職權,待內閣定了朝會的日子,你知道該怎麼辦吧?」
楊漣見狀,忙激動的起身行了禮,低頭道:「明卿公,一旦定了朝會之日,我便彈劾鄭養性,定讓陛下將此案交由刑部審理。」
周嘉謨聞言,滿意的點了點頭。
劉一燝聽到這話,有些坐不住了:「明卿公,鄭養性是外戚,應當交由廠衛處理,咱們這樣做,多少有些越權了,這於祖制不合啊。」
周嘉謨聞言頓時面露無奈之色,他苦笑一聲,「哎呀,好我的季晦兄啊,此事既然都是陛下欽定了,你還管那麼多繁文縟節幹啥,更何況往朝有那麼多循例,這有什麼?」
劉一燝聽到這,再沒有說什麼。
不論是弘治、還是嘉靖朝,確實有刑部審訊外戚的先例,周嘉謨說的不是沒道理。
楊漣細心聽罷,忙問起彈劾鄭養性的罪名。
卻見周嘉謨淡淡一笑,毫不在意的樣子。
顯然這實在算不得什麼事,畢竟朝野公認鄭養性之父鄭國泰是梃擊案幕後操盤。
只這一件事拿出來,就足夠了。
眾人商議完畢,這才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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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召對完劉一燝的朱常洛,卻仍舊心事重重。
此刻,他心中正盤算著怎麼說服方從哲,儘可能掌控全局,讓三黨也能心甘情願的接受鄭養性被抄家這個局面。
鄭養性雖不是朝官,但他在三黨中可是個標誌性人物,一旦處理不好,引發朝局動盪,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正在他想不出個眉目時,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緊接著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李選侍娘娘遣人求見。」
朱常洛聞言不由皺起眉頭,這個李選侍自他醒來,便如同見鬼般跑了。
先帝死而復生,原身最寵幸的選侍不來問安,只派宦官來請安是什麼意思?
前有泰昌垂危之際她把控乾清宮,後又阻撓皇長子登基。
自己死而復生,她身為寵妃竟然不敢來見。
很顯然,她這是心虛,派人來試探虛實了!
原本打算不變應萬變的朱常洛,頓時對前身這個寵妃心生不滿。
「讓他進來吧。」
話音落,一個青衣太監低頭入屋。
「奴婢李進忠,奉選侍李娘娘之命,前來叩請聖安。」
原本閉目養神的朱常洛,聞言驟然睜大雙眼。
李進忠?西李名下的李進忠?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這不就是魏忠賢嘛!
他又仔細回憶了一番,確認面前此人就是後世那個攪動朝局、人稱九千歲的權宦魏忠賢!
朱常洛看著面前卑躬屈膝的魏忠賢,一時間思緒竟有些翻飛,忘了搭理對方。
直到過了片刻,他才回過神來,示意對方開口。
「娘娘恐儀容不整、褻瀆陛下,故命奴婢送來親自熬製的羹湯,向陛下請安。」魏忠賢面色緊張,全然沒有後世九千歲的氣場。
「羹湯就放那吧,回去告訴她,讓她閉門思過,好好想想這些日子的言行!」朱常洛想起早晨西李飛逃的一幕,沒好氣道。
他讀明史時就不喜歡西李這種弄權的女人,現在更不會給什麼好臉色。
李進忠將羹湯放在桌上,卻不急著離開,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
朱常洛右手攥緊龍椅挺直身子,心中不由好奇起來。
這可是魏忠賢,他這是有什麼大新聞?
「陛下,奴婢有萬死不敢隱瞞之言!」果然,李進忠只是猶豫了幾息,便磕頭緊張道。
朱常洛頓時來了興趣,這可是魏忠賢啊,帶來的消息肯定非同尋常。
「你有何話要說?」
「回陛下,奴婢前來請安時,曾聽到有人在娘娘面前,說些閣老之類的話。奴婢不敢有絲毫隱瞞,冒死進言,還望陛下恕罪。」
朱常洛看著額頭冒汗的李進忠,大概猜到了其中緣由。
根據他的推斷,李進忠雖然還沒有蠢到因為幾句話,就轉換門庭的地步。
但他肯定是自認為聽到了機密信息,想趁這個機會表現一番,好搏個出身。
這倒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自己剛剛登基,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別說朝廷了,就連宮裡頭,除了王安和太子府那幾號舊人,都沒有幾個可以使喚的人手。
這會不湊上來,還等啥時候呢?
不過,這對他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他眼下最缺的就是一條敢咬人的惡狗!
『閣老、西李?』,朱常洛收起思緒,語氣平淡,「你還聽到了什麼?」
「回稟陛下,娘娘催促的急,奴婢只聽得閣老之語,未敢留步旁聽。」
「很好,你做的很好。以後那邊有什麼消息,你要及時向朕回稟。」
「奴婢領旨!」李進忠聞言悄聲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