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聚看見秦軍援兵已至，臉色驟變。
他猛地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密密麻麻卻已亂象橫生的隊伍，再望向坡頂那少年。
雖心有不甘，卻只能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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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
胡人退得極快，來時如潮水湧來，去時也如潮水般一瀉而盡。
林胡、樓煩、白羊三部，各自丟下滿地的傷馬與傷員，朝北面的丘谷中沒命地奔逃。
王離的兩萬主力抵達時，戰事已經結束了。
胡人迅速退走，誠如韓信所說，胡人重利，沒有榮辱概念，打的贏就上，打不贏就跑，且多數都是騎兵，秦軍步兵還追不上。
饒是如此，王離仍然派遣騎兵進行了追擊，一千騎分作數隊，沿著胡人潰退的方向追擊而出。
那些騎卒皆是從上郡、北地、隴西募來的義渠人與西戎人，馬性極熟，弓馬也精。
他們不追入深谷，只遙遙地咬住幾股散騎，弩箭成片地放出去，將落在後頭的胡騎一個接一個地釘翻在草原上。
追擊持續到夜晚，夕陽西沉，天邊燒起一片蒼紅的雲霞。
韓信坐在望樓殘柱下，背靠著鍾離昧，慢慢飲著水。
他身邊坐著柴武、鍾離昧、景驅、東門無，還有趙衍。火光將幾個人滿是鮮血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
打掃戰場的小吏們清點已畢。
此一戰，韓信這屯折了城旦十八人，正卒十九人。
原有正卒三十八人，如今連他自己在內，站著的不過十九人。
減員過半，仗打得慘。
可戰果還算不錯。
在鄰屯皆沒，潰卒散了一地的情況下，只有這第七屯，像根鐵釘般釘在坡上，硬是拖住了胡人三部合流的猛攻。
前後斬首，幾番清核，共得七十五級。
按秦軍之法，屯長、百將須扣除己方折損之後，淨斬首三十三級，方為盈論。
韓信這屯，損了正卒十九人，卻換了七十五級軍功，已超盈論。
那活下來的十九人，不獨是正卒，便是那幾個參戰的城旦，也夠以軍功贖身，脫去奴籍了。
不得不說，雖然都有屯長指揮作戰。
然則屯長之間亦有差距，作為秦軍前哨，韓信在知曉大軍主力還未到後，早早開始部署防務，這才讓多數人活下來。
活下來的人會因此更加崇拜他們的屯長。
「屯長。」一個斷了半截手指的老卒忽地開口。
「我打了幾年的仗，頭一回，沒想著逃。也不知怎的，你在前頭一吼，我這兩條腿就自己釘在地上了。」
旁邊一個面上裹著麻布的秦兵也接口道：「我跟過四個屯長，沒見過這樣用兵的。胡人馬快，別人都亂，就咱們這屯像塊鐵。
屯長，若不是你選的這地方，修的這幾道溝渠，咱們這三十幾號人，早讓樓煩人衝上來剁成肉泥了。」
韓信苦笑：「我們算是運氣好，王將軍的部隊再晚來一刻鐘，我們就得全軍覆沒了。」
趙衍點頭：
「固然是援軍及時抵達，但能夠撐到援軍抵達，那是屯長你的功勞，你先前說，與我等同袍，不叫我等冒然送死，要立大功，住上大宅邸。
今日，我算是佩服了。往後，屯長到哪，我趙衍跟到哪。這是真心話，不是討賞。」
柴武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趙衍後心：
「你恁地正經！跟就跟著，說什麼真心不真心。要我說，大家能活著坐在這，都靠韓信兄弟。別的不提，先幹了這碗！戰場沒有酒，咱們以水代酒。」
韓信只是笑了笑。
「勝了這一仗，靠的不是我。」
「是你們選擇相信我，誰都沒有退。胡人沒料到我們一群散卒敢死守，也沒料到我敢把溝挖在斜坡後下。這勝法，只能用一次。下次，胡人反應過來可沒這麼簡單了。」
「兵法雲，出奇而制勝，正是此理。」
「韓信兄弟，你小小年紀，倒是真會打仗啊。」
鍾離昧讚嘆道。
……
另一面，王離的中軍大帳里，楊熊剛褪了甲，單膝跪坐在羊皮毯上，將今日之戰如實稟報。
帳中燈火煌煌，幾架銅燈樹上插著兒臂粗的火把，將王離的面孔照得稜角分明。
他已經聽完了胡人的兵力、部署，以及顏聚出現在陣中的消息。每聽一句，眉宇間的陰雲便濃一分。
「胡人主力當真在此？」王離問。
「白羊、樓煩、林胡三部皆至，至少三千騎，另有步卒與雜胡若干。若據探報，這還只是前鋒。頭曼的人，恐怕還在更北。」楊熊道。
王離沉默了一陣，忽然問道：
「誰指揮的這場仗？前哨孤軍，面對三胡合攻，居然沒有全軍覆沒，竟還打出了個盈論。說，是誰？」
楊熊低著頭，牙齒磨了磨，終究還是照實道：
「守在前哨的，共四個屯。潰了三個，只有一個屯還在。那屯長，叫韓信。」
王離一怔，身子坐得更直了些：「韓信？就是那個制陷冰丸的小子？」
「正是。」楊熊道。
「此人是我兄長從挺關提來的。我兄長說此人非同小可，命我觀其為人，果然不同。一個不滿編的屯，才三十八個人，他甚至下令連城旦都拿著木楔子上陣。
此人選坡為陣，伏溝坡中，後撤不潰。
胡人三面合圍，他這旗，就沒倒過。
待各部清完首級，連羌隗都說，不是他這一屯擋在前面拼死阻擋胡人，咱們的前哨就全完了。」
羌隗是最先抵達戰場增援的，他了解的情況要比王離清晰地多。
王離料定羌隗不敢撒謊，聽罷，慢慢向後一靠。
「嘶，韓信。」
「有意思。他有這等本事，怎麼不早報我？」
楊熊道：
「我兄長原想等此戰過後，再將他正式薦到將軍帳下。此一戰，他已經不止是一個會制陷冰丸的小城旦了。若將軍要用，怕是誰也攔不住他往上升了。」
「只是，此人畢竟是荊地邦客，異國之人，還是得小心為上。」
「你這番話，跟你兄長當初對我說的一樣。」王離端起案上一爵溫酒，朝楊熊遙遙一舉。
「不過，既然此人有才幹，乾脆推他一把，你替我看著他。好好用，但別讓他靠近蒙恬。」
楊熊諾了一聲，隨後走出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