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的大軍一入美稷,胡人這幾日倏忽之間散得無影無蹤。
本身胡人又多是牧民出身,行動迅捷,趕著牛羊就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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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兵到此後,在四月間收割了樓煩人種植的冬麥補充軍糧,隨後兩萬秦軍分作三餘路,沿著河谷、丘梁、林緣向四面撒開。
秦兵的旌旗像一張被風吹得鼓起來的玄色巨網,將這數百里的草場、田疇與淺山都罩在眼皮底下。
林胡人住在森林裡沒有城池,白羊、樓煩則是逐水草而居,更是沒有固定據點。
他們這片土地上最狡黠的獵手,帳篷拆了,羊馬散入更北的荒原,一遇到秦兵主力則調頭就跑,精悍的騎兵小隊則趁夜襲擊落單的秦兵和輜重隊。
每每等到王離率軍抵達,胡人卻又退去,或者被射殺幾人便逃之夭夭。
這套打法讓王離動了火。
斥候一撥撥地出去,又一撥撥地回來,帶回的消息卻幾乎相同。
北去三十里,無人。
西入谷地,無跡。
東出林緣,無煙。
前幾日的那場血戰竟是目下秦兵北進後再草原上進行規模最大的會戰了。
秦兵聲勢浩大,卻有勁沒處使,面對茫茫荒原,王離一拳打在棉花上,也確實是這二代子弟過於年輕,缺乏對抗胡人的經驗,又自負名門出身,急於立功。
到頭來剛抓到胡人尾巴又被對方溜了。
王離無可奈何,趁此時節,將前幾日之功罪,逐一清點發落。
那日潰散的三個屯長、兩個百將,或死或逃,凡生還者皆下獄按律。
百將不親戰者,奪爵、免官、族人沒入隸臣。
屯長被殺,同屯士兵殺敵不如戰損的,皆斬。
潰卒逃卒,全族沒為隸臣妾。
一道道判令從中軍發出,隨軍的執法吏捧著木牒,往來各營,唱名捉人。
那幾日,營中處處可聞哭泣與求饒之聲,聽得人骨頭縫裡都發寒。
可大秦軍中,軍法便是天。
哭聲再大,也壓不過那一排排被押走的罪徒腳上的鐵鐐聲。
只有第七屯,單獨立功。
王離的嘉獎令是第三日核查完首級,確認無誤後才到的。
韓信在帳前接令時,耳邊是執法吏冗長的念誦。
先敘其功,再列其賞。
那一串串秦音,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第七屯屯長韓信,戰功盈論,超斬過制,特擢為百將,隸五百主羌隗麾下。爵晉不更。
不更為第四級。
士爵之頂。
韓信將那方新頒的爵符和身份證接在手中時,低頭看了一眼,那是一塊木製的小符,不及巴掌大,上面鑄著他的姓名與爵號,邊角磨得極光,觸手生溫。
他慢慢握緊,只覺耳中嗡嗡地響。
半年前,他還蹲在淮陰城外的溪邊,等著漂母施捨。
去年冬天,他還是一個連「士伍」都算不上的小城旦,在秦吏的呵斥下,一日一日地熬著。
可如今這等日子才過去半年,韓信進爵不更,升任百將,年奉已達二百石。
若回到淮陰,以此爵位,便能當鄉中有秩嗇夫,掌一鄉之訟獄賦稅。
尋常黔首見了他,是要伏首在道旁,等他的車架過去,才敢抬頭的。
鍾離昧站在他身後,也得了新賞。
他與柴武、景驅,皆以戰功升任屯長。
盈論之後,全軍晉爵一級。
三人各領一塊新木牒,互相對著看了幾回,又翻過來倒過去地瞧,唯恐那上面刻錯了名字。
柴武嘿嘿直笑,景驅也在一旁擠眉弄眼。
趙衍更不必說,原本只是暫領什長,如今也得了正式的什長之職,還晉了上造。
連那幾個活下來的城旦,也因參戰有功,脫了奴籍,補入正卒。
眾人圍著韓信,七嘴八舌地說著,可說來道去,最後都只是一句:「跟著韓百將,有肉吃啊。」
「咱們算是因此改命了。」
韓信比他們想得遠。
他心裡清楚,這第四級不更,已是士爵的極處。
再往上,是第五級大夫。
那一級,與殺人頭無關了。
秦制明白寫著:「受爵者毋過大夫。」
意思是,純以首級論功,最高只能到大夫。
可就是這一級,多少人在戰場上拼斷了脊樑,也跨不過去。
因為從大夫開始,爵與爵之間,隔的不再是敵人的頭,而是背後有沒有人舉薦。
沒有人舉薦,再多的首級,也換不來那一塊「大夫」的身份。
而那大夫之爵,才是真正脫胎換骨的開始。稅邑三百家,賜錢五千六百,給奴六人。
有刑律之免,有不連坐之權,回到鄉里可任縣尉,也可入朝為官。
若以此爵回淮陰,縣中亭長、小吏見了都要起身讓座。
大夫就是吏與官的分界點,是「民」與「官」之間最後一道深塹。
其實先秦時代的縣官,本身就叫縣大夫,抵達第五級大夫這一等,回鄉後至少能出任鄉官。
韓信若想在這大秦的天下里真正站住腳,就非得邁過這道塹不可。
「鍾離兄。」
「你可知道,從士爵到大夫,怎麼升上去?」
鍾離昧正用一塊油膩膩的破布擦著他的弩,聞言抬頭,想也不想:
「殺人頭唄。」
韓信搖了搖頭。
帳外,王離的中軍大纛正立在對面的土坡上,黑旗金繐,在風裡緩緩擺動,像一隻蹲伏在草原上的黑虎。
年輕的將軍,年輕的侯啊,誰不想像王離一樣出身將門。
「士爵靠殺人,到了士爵之頂,人頭就不值錢了。」
「不更以後,砍再多的首級,也只能一顆人頭換一萬錢,不再拜爵。想升大夫,非有高爵之人舉薦不可。
這是秦法里最狠的一處。下頭的人拼死,上頭的人點頭。點頭的,不看你殺了多少人,只看你是不是他那一系的人,能否給上位者帶來利益。」
鍾離昧將弩放下,皺著眉道:「那眼下,誰肯為你點頭?」
韓信道:「楊家兄弟。」
「楊樛是五大夫,說話極有分量。楊熊是我頂頭的二五百主,楊家又是王家的舊部。若他們在這一仗之後肯再為我進一言,大夫之爵便不算遠。
若他們不進,你我便只能在這百將、屯長的位置上,一直熬到骨頭都化在邊塞上。」
鍾離昧啐了一口:「說來說去,還是得靠這些秦人。」
韓信道:「這天下現在姓嬴。你要在這片地里往上爬,不靠老秦人,靠誰?
不過,靠歸靠,自己的根,得自己扎。
借他們的手往上走,是手段。走到哪一步,還得看你自己能打贏多少仗。
王離的眼睛不瞎,楊熊更不傻。我們若沒有用,他們不會多看一眼。」
正說著,帳外傳來柴武的粗嗓門,與趙衍幾人說笑著什麼。
幾個新補入正卒的舊城旦,正笨手笨腳地學著行伍之禮。
他們的腳上已沒了鐵鐐,走起路來輕飄飄的,像踩在雲里。
一個少年,還特意跑到韓信面前,結結巴巴地道:
「百將,我……我也能當士伍了。等再有了仗,我也要割首級,也要當公士!」
韓信笑著在他肩頭一拍:
「那你好好打,我保你當公士。」
那少年咧嘴笑了。
韓信望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自己和他一樣,對著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放出豪言壯語。
如今,韓信已經摸索到晉升的路徑了,自然就不那麼擔心了。
他轉過頭來,對鍾離昧道:
「王離已經到了,胡人卻藏了起來。但我猜他們未必會一直躲著,這個春夏之間,必有一場大戰。你我就在這大戰里,伺機再往上升一階。」
「如能成為第五級的大夫,那我們此行不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