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騎長縱馬而去。
胡人的馬隊迅速散開,從正中分作兩道長弧,朝韓信左右翼包抄而去。
韓信站在望樓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咬緊了後槽牙,只覺風沙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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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的指揮官也是個狠角色。沒有像尋常胡人那般一頭撞在工事上撕咬,而是退一步,先剪斷旁枝。
韓信這屯頂得住,也要左右頂得住。
若第六屯、第八第九屯被吃下,他這屯便成了深入胡陣的一粒孤子,到時候,再多鹿角,也不過是給人家圍爐的柴薪。
「趙衍!」他翻身下樓。
「帶你的八個人去西邊。若第六屯那邊塌了,你就朝羌隗來路退,把胡人的位置報出去。若他們還在,你便留在那裡,幫他們把陣撐住。撐不住,就不要回來。」
趙衍一聽,脖子上青筋暴起,只抱了抱拳,一聲不吭地帶人朝東奔去。
韓信轉過身來,望著東邊。
那邊已經響起了喊殺聲。樓煩人的號角又尖又長,像狼在月夜裡的長嗥,一聲連一聲。
右翼的第八、九兩個屯遭遇了樓煩騎射手的慘烈打擊。
由於缺乏對抗胡人的戰鬥經驗,這兩個屯的屯將在野戰中奮勇先登,率先陣亡。
其部只能在什長的帶領下阻擊胡兵。
而在西面,白羊部的五百騎來得也快,從西面的淺谷中翻卷而出,他們不似林胡人那般來回馳射,而是排作三列,第一陣騎射手和第六屯的秦兵僵持,側翼的騎兵則直挺挺地朝第六屯壓去。
馬上騎手皆高舉彎刀,喉中發出野獸般的呼喝,那聲音此起彼伏,像數百匹餓狼同時發現了一隻落單的羊。
第六屯的工事只修了一半,幾道虎落歪歪斜斜地插在里。
屯中在胡人射擊下,很快只剩下二十餘人,倉促之間拉起的鹿角又稀又薄,被那騎兵一衝,西邊的口子便裂開了。
秦兵們連弩都來不及上弦,便有數人被馬刀削翻在地。
剩下的邊打邊退,幾個人背靠糧車,圍成一個小圈,被白羊騎兵反覆砍斫射擊。
幸而趙衍帶隊幫忙後,暫時穩住陣腳。
至於右翼更糟。
樓煩騎兵足有千餘人,由一個穿著趙式舊甲的人在後壓陣。
那人騎一匹青馬,面容瘦削,顴骨凸出,唇上蓄著兩縷灰白短須,好似不是胡人,而是趙人。
此人乃是顏聚。
這名字,在趙地的舊軍中並不陌生。
當年趙王遷自毀長城,郭開進讒,李牧被誅,司馬尚被廢,接替李牧領兵的本是趙蔥與顏聚。
秦將王翦一破邯鄲,趙蔥死國,顏聚卻不見了。
原來這許多年,他竟遁入了雲中,投在匈奴帳下,替單于練騎、訓卒、成了千騎長。
說到底也不奇怪,樓煩、林胡以前就被趙國征服過,面對這些趙國舊民,匈奴最妥善的駕馭方式,說到底還是得讓趙人來統帥。
那些樓煩、林胡騎兵,本就行走如風、精於騎射,經顏聚調教之後,更添了三分趙地戰術。
他們不似尋常胡人那般散漫,進退有據,分合有序,不斷朝第八、第九屯打擊。
這兩屯的兵力雖多,但工事更薄,面對十倍於己的樓煩騎,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不過半炷香,便被撕成了數段。
潰卒往南亂跑,樓煩騎緊隨其後,像趕羊一般,將活著的朝韓信這面驅來。
不到一刻鐘,第八屯先崩了。
一個什長被兩個樓煩騎用套馬索拖出工事,一刀割了首級。
第九屯緊隨其後,連旗都來不及拔,便淹沒在馬蹄與塵土之中。
韓信站在坡頂,聽著左右兩側的慘叫聲越來越近。
西面已能看到白羊部的黑旗在地里亂飄,東邊更是一片混沌。
騎兵飛馳,敗兵退走。
韓信軍隊中的官徒們面無人色,握矛的手指都僵了。
柴武滿臉是血,一手持盾,一手持戈,退到韓信身側,喘著粗氣道:
「第六屯快完了。第八、第九屯已經完了。胡人馬上就要朝咱們圍過來了!」
韓信抬頭望了望西面在風中幾乎要被撕碎的黑旗,又低頭看了看坡下那幾道還未被踩塌的鹿角,心中已經飛快地算了一遍。
胡人兩翼齊攻,正面的林胡騎肯定不會再等。他們會趁勢壓上,從三個方向同時擠壓,將這最後一屯碾成肉泥。
坡外守不住,只能退到第二道壕溝後面去。
「傳令,撤到第二道壕!」
韓信當機立斷。
「弩手先走,步卒掩護,官徒把傷兵拖上去!快!」
第二道壕溝,是他前兩日連夜押著俘虜挖出來的。
那溝隱藏在坡地的反斜面,深得很,人跳下去,能沒到胸口。
溝後是一道用削尖木樁釘成的矮牆,半人高,剛好能架弩。
由於是在坡地最高點的後方挖掘的壕溝,一般的斥候根本發現不了。
坡上的第一道防線已經塌了幾個口子,鹿角被馬蹄踏得七歪八倒。
胡騎見秦兵後撤,以為機會到了,紛紛策馬湧上坡來。
他們剛踏到坡頂,前隊便人仰馬翻,原來壕溝就藏在山坡後面,被反斜面一掩蓋,根本看不出來。
打頭的幾匹馬前蹄踏空,連人帶馬栽了進去,後面的收勢不住,又撞上前隊,一時間坡頂亂作一團,馬嘶人喊。
「啊啊啊啊……」
「刺!」
韓信站在壕溝後,短劍前指。
柴武帶著長戈手撲到溝邊,將長矛朝溝中亂捅。
那些跌進去的胡騎,有被馬壓在身下的,有折了腿不能動的,也有剛爬起來便迎面撞上矛尖。
幾個人連叫都叫不出來,嘴裡噴著血沫,就倒在了溝底。
景驅守在側翼,帶著幾個官徒用長矛來來回回地掃。
有幾個落馬後棄馬跳上溝沿的胡兵,還沒爬上來,便被木矛刺開了喉嚨,鮮血一噴,翻回溝中。
距離較遠的,鍾離昧則用弩機壓制。
一瞬間在這壕溝里又丟了二十多條人命,這回韓信可把胡人折騰的夠嗆。
顏聚在坡下看得分明。
他原以為這屯不過是塊硬些的骨頭,派幾百人一圍,遲早拿下來。
可萬萬沒想到,這高坡上的秦人,竟似早就算準了胡騎的攻法。
第一道工事一破,便退入第二道。
甚至第二道之後,還有高低錯落的土壘與鹿角。
小小一個屯,擋了他三千人足足一個時辰!
「秦兵里有高手啊?」
顏聚望著坡頂那面仍在風中翻卷的黑旗,怒火從胸膛直衝到了天靈蓋。
「傳令!樓煩騎全壓上去!我倒要看看,他這幾十個人,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號角聲再起,樓煩騎分作數股,從兩翼同時向坡頂包抄。
顏聚策馬親至陣前,手中長劍一指,身後數百騎如決堤的洪流,朝韓信這屯撲來。
這次他們不再迴旋,也不再試探,全然不顧死傷地硬沖。
那種架勢,是不打算再給這高坡上的秦人任何喘息之機。
韓信將旗插在望樓殘柱旁,自己則站到了第二道壕後最中間的位置。
右翼的秦兵部隊幾乎已經死完了,似乎大局已定,可他的眼睛依舊兇狠,不服輸。
「諸位,胡人在前,當與之死戰!不到最後,絕不可放棄!」
韓信激勵全軍,退守最後的圍守。
按楊熊增援的速度,援兵不會太遠了。
若能再拖一刻,這盤棋便還沒輸。
「不要慌!他們衝上來,我們便退到第三道。
弓箭射完了,就用石頭。石頭沒了,就用刀劍。」
「我韓信,能與諸位同生共死,自是榮幸!」
鍾離昧也慷慨大笑道:「既然跑不脫,乾脆就拖幾個胡人一起死也不枉英雄。」
「與屯長同死!」
「殺殺殺!」
一行人慷慨悲歌,四面八方的胡人眼看著就要合圍。
坡下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南面的林中,一支秦軍正急奔而來。
當先一員將,身材不高,膀闊腰圓,披著一件黑色秦甲,手提銅殳,身後跟著二百多名步卒,正在拼命爬坡。
那是羌隗的援兵到了!
與此同時,第六屯的殘兵方向也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楊熊的百名騎兵從趙衍身後殺出,切入了白羊部與林胡部之間的空當。
騎卒們伏在鞍上,手弩連發,將正準備合圍的胡騎射了個人仰馬翻。
那支騎兵來得太突然,白羊部與樓煩部一時之間竟被截成兩段,首尾不能相顧。
更遠處,好幾個五百主正領著援兵從南面的官道上全速趕來,戈戟如林,旗號分明,颯颯落落數千人。
楊熊到了!
不,這回怕是王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