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地上,戰馬飛馳,胡人騎手們俯身貼在馬背上,彎弓搭箭,口中銜著一支,小指與無名指間又勾著一支。
他們奔馳如風,在馬背上熟練地調整著姿態。
柴武見此眯著眼:「這是什麼怪異的路數?」
韓信到是看出了胡人的手段。
「臨陣不過三矢,同樣適用於弓騎。」
「若運氣夠好,胡騎在快速逼近秦兵陣線的這段距離里,他們會射完這三支箭,而後撥轉馬頭,採用迴旋戰術繞回本陣,重新備箭,再度撲來。」
「馬是非常聰明的牲畜,不會傻乎乎的衝到鹿角上撞死自己的,胡人更要比它們聰明多了。」
韓信望著那片迎面壓來的馬群,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風起兮,雲飛揚。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指揮步卒之陣對騎兵之沖。
行動緩慢地步卒面對游騎的機動力,不能硬拼,需要智慧。
而韓信所承的兵家之學,正是兵權謀一脈,此派講究以智慧和謀略為核心,通過靈活多變的戰術和策略來取得勝利。
在楚漢相爭的漫長歲月中,韓信最為擅長的便是陣地戰,井陘背水,濰水斷流,皆是引敵於己有利之地,而後一擊而破。
善用地形,因勢制勝,在這條路上,韓信無出其右。
「臨戰先擇地。地不利,則萬夫莫開。地若利,則百人可當萬騎。這面陡坡,正是我選了又選的一處死地,只要列陣得當,便可將胡騎凌厲的攻勢,硬生生挫斷在此陂之前。」
韓信緩緩握住腰間劍柄,指節收攏,淡褐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正在逼近的千百騎影,既無驚惶,亦無狂喜,只有極致的專注。
此刻,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了風、馬、弓弦,還有自己胸腔里那一聲聲急促的心跳。
「等他們過了第一道標樁。」
虎落後,秦軍弩手已分作兩列。
蹶張弩居後,引強弩列前。
蹶張弩需彎身蹬弓,以腰腿之力開弦,極其費力,射程極遠。
引強弩較輕,射速稍快,多用於近距離疊射。
兩列弩手皆半跪於鹿角、輜重車之後,弦上弩矢已在,只等號令。
幾個城旦舂渾身抖得如風中秋草,手中削尖的木樁斜斜杵在地上。
再往後,趙衍的八人伏在更後方的淺壕中,作預備,監斬。
當胡騎越過了第一道灰白色的標樁時,韓信驀地揚聲:「放箭!」
二十道弩矢破風而出。
一瞬間,空氣像被抽緊了,二十道黑線幾乎同時劃破天幕,朝當先的馬群撲去。
箭矢入肉之後,四名胡騎應聲落馬。
馬匹受驚,揚起前蹄,將鞍上人甩出數尺。
後面的騎手來不及避開,接連撞翻了兩人。
陣形略略一亂,卻未潰散。
「蹶張退後上弦!引強弩上前!」韓信喝道。
秦弩手聞令即動,鍾離昧帶隊蹲撤步,柴武的什向前,引強弩快速填裝再度瞄準,秩序井然。
蹶張弩手則退至後列,引弦,足蹬弩臂。
待胡騎沖至百步之內,韓信又是一聲:「放!」
第二波弩矢更准。
六名胡騎連人帶馬滾翻在地,胡人攻勢不減,咬牙直衝,已開始接近射程還射。
他們的箭用的是骨鏃,輕而短,飄忽如蝗,自馬上激射而來。幾支越過鹿角,射入陣中。
兩個秦兵正在給弩上弦,一個被射穿了喉嚨,捂著脖子仰面倒下,另一個被流矢釘進肩窩,悶哼一聲,坐倒在地。
景驅立刻帶人撲過去,拖著傷兵朝後撤。
那弩手臉色蠟白,血水從甲縫裡滲出來,已不濟事。
「不要看他們!給弩上弦!」
韓信在望樓上一聲低吼。
「戰場上最忌分神,遲上幾分,下一輪便慌了神。」
胡騎已到衝鋒到五十步,胡人的箭也密了。
幾支釘在韓信身下的望樓橫柱上,嗡嗡亂響。
他卻始終壓住弩兵不動。
胡人的衝鋒看似兇猛,可一旦進入弩手射程,每近一步,損失便成倍翻漲。
他的步卒躲在鹿角後方尚未發最後一矢,胡人已折了十餘人,越是如此越是要沉住氣。
「所有人,聽我號令,忍耐不發。」
近了。更近了。
胡騎到了三十步內。
箭矢從馬上迎面潑來。三個囚徒被流矢穿過虎落的縫隙打穿了胸膛,倒在鹿角後面,嘴裡往外吐著血沫。
韓信看見馬群已經到了幾道淺壕前,前隊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仍然忍耐不發。
就在這時,衝鋒的胡騎前隊數人竟直接憑空墜落,人馬皆哀嚎著被陷阱刺穿。
這坡地下的大片青草竟是一個個陷坑落穴!
倒立的木樁,貫穿馬屍!
後續的馬匹急忙剎住,騎手忙亂地扯韁,後面的馬湧上來,擠成一團。
就是這個時候。
「起身——放箭!」
一聲令下,原先伏在鹿角後的步卒齊齊挺起身來,將弩矢盡數傾瀉而出。
如此近的距離,箭矢命中率再度加高。
十三名胡騎當場墜馬,有的被弩矢穿透胸膛,有的被射中了馬頸,人馬齊翻。
馬群大亂,後面的騎手拼命勒馬,卻哪裡勒得住,又有幾人被絆倒的坐騎掀翻,刀劍脫手,滾落在血泥里。
「撤退,撤退!」
遭遇突然打擊,胡騎們退潮一般迴旋而去,迅速脫離射程。
躲在陣後的秦兵們補射了落馬的胡人後,頓時揚聲高呼。
「胡人退了,胡人退了!」
「屯長萬勝!」
「屯長萬勝!」
胡人的第一波進攻,韓信屯以微乎其微的損失,便射殺了二十多人。
鍾離昧大喜:「不愧是你,照這麼個打法,胡人要損失慘重了。咱們戰後能去割不少頭顱了。」
韓信搖頭:「這還只是開始,胡人不會傻到一直來送命。」
「箭射完了,他們便會走,這就是胡人的戰法。不戀戰,不死戰,在輪番射擊中消磨步卒的兵力,伺機撕開我軍的陣腳,然後一次重壓,將我軍碾碎。」
「此番試探過後,他們已經摸清我們的路數,主力才會壓上。」
這話說完,眾人眼神中越發鄭重起來。
果然如同韓信所料,他們迅速回到本陣,紛紛換馬補箭。
遠處土梁下,那些空鞍的馬正在響鼻甩鬃。
胡人一個百騎長撥馬馳到千騎長身邊,仰著脖子道:
「秦軍詭計刁鑽,把弩手藏在鹿角和虎落、車馬後面,從高坡上射下來。我們沖了三次,連他們的陣都沒摸到就死了不少人,還有陷阱在,這一屯不好啃啊。」
那千騎長胯著匹棗騮馬,露出一雙狼一般的黃眼珠。
他朝韓信這面望了望,又低頭看了看那些被拖回本陣的傷亡騎手,鼻腔里一陣嗡鳴。
「秦人器械極利,不宜仰攻。」
「既這高坡難下,那便先吃他們兩翼。把左右的那幾屯拔了,獨留這一屯,到時候讓他孤立無援,圍而困之,日夜襲擾,如是不費一矢,也能把他們折磨死在這坡上。」
百騎長咧嘴一笑:「我也這麼想。白羊人那邊已經咬上了他們的西面,樓煩人繞到東南去了。他們那幾屯,修得跟草棚子似的,料想撐不過今日。」
千騎長點頭:「去。讓林胡騎分兩股,繞後截路。別放走一個報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