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領命而去。
韓信所在的屯，守著營區北面一道陡坡。
這坡是韓信親自挑的地方，高一丈余，坡度極陡，從下往上沖，馬速必衰。
這幾日，他押著官徒在坡頂築了一道半圓形的防線，鹿角、虎落環環相扣，又挖了幾道淺壕。雖未完工，但應對小規模的騎兵衝擊還是可以的。
在場的秦兵有三十八人，外加修築工事的胡人俘虜七人，城旦舂二十五人。累計七十人。
韓信將剩下的俘虜們用繩子死綁了起來，隨後下令給城旦舂解開手銬，但保持腳銬，分發削尖的木頭作為長矛在虎落後方列陣。
一眼望去，周圍三個屯的屯長也各自調兵，與韓信的屯圍繞著此處陡坡形成了一條圓弧形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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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韓信很早就開始修築營壘，實際上，周圍幾個屯的進度比韓信所部還差一些。
可正因如此，韓信心裡反而不安。
因為胡人從來不會去啃最硬的骨頭。他們會從左右兩側的軟處撕開，再繞到背後，將己方圍死在工事裡。
柴武走了過來，低聲道：「東邊的第六屯只有四十幾人，我看他們連鹿角都沒拉全。那邊若被沖開，胡人一包抄，咱們後路就沒了。」
「他們不能退的。就算他們被擊退，我們在中心也跑不了。兩條腿終究跑不過四條腿的。在此坡地死守待援才是上策，等到羌瘣的兵馬一到，咱們的勝算便有了。」
韓信的目光掠過柴武的肩頭，落向遠方。
那片灰黃的塵煙正沿著地平線緩緩漫開，在底下隱隱攢動著數不清的黑點，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
他收回目光，掃過身旁的柴武，語速驟然加快：
「傳令鍾離昧，滿編什上坡，持引強弩壓陣。柴武、景驅分護左右。趙衍帶他的八個人作預備隊，哪兒被撕開，就給我堵哪兒。」
「城旦舂，解手銬，不卸腳鐐。隸臣、司寇每人發一根矛，在鹿角後面列陣。不用會打，只要會往馬肚子上捅就行。」
命令傳下去，如漣漪一層層盪開。
官徒們被驅到了虎落之後，幾個年長的兵卒挨個給他們鬆了手銬，又將一根根削尖的木楔塞進他們手裡。
城旦舂們攥著木楔，眼神發狠，一個個盯著坡下那片越來越近的塵煙，喉結上下滾動。
他們既害怕死亡，也想著乘此機會殺一兩個胡人給家人贖身。
膽怯惜命之人往往在存亡時候會爆發出極大的勇氣。
正因為他們不想死，所以才要拼死作戰。
韓信看到官徒們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這才重新登上望樓。
木梯在他腳下咯吱作響。
到了樓頂，他扶住欄杆，極目北望。
風從曠野那頭灌過來，掀動他的衣擺和額發，遠處，那片灰黃的塵煙已遮住了半片天空，像一堵正在移動的土牆，沉沉地壓過來。
一大片黑點正從塵煙中剝離出來，那是一隊胡騎，約莫百人，正朝著坡前這片空曠的平地奔來。
他們不急著沖。
只在遠處來回馳騁，馬匹踏著碎步，只在射程之外來回遊走。
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去，仍無動靜。
鍾離昧伏在坡上的引強弩手之間，側過頭來，低聲道：
「他們在等什麼？」
韓信下瞭望樓，嚴肅到：
「在等恢復體力。馬這種牲畜最為嬌貴，剛過嚴冬，牲畜掉膘，正是馬匹最羸弱之時。胡人遠道而來，不會把馬一路跑死。他們一定站在射程之外，等馬力稍復，再發動攻勢。
況且後軍未到，這批先鋒也不過數百騎罷了。」
鍾離昧點了點頭，將弩架在籬笆上，眯著眼朝遠處望去。
胡騎們各自操著騎弓，遠遠地繞著矮坡打轉，幾騎斥候已從兩側分出，貼著地皮疾馳而去，似乎正在尋找坡上防線的薄弱之處。
韓信望著那些遊走的騎影，慢慢道：
「鍾離昧，據我所知，胡人長於騎射，可坐於馬上連續奔馳幾個時辰不歇。然其短在缺少甲冑，貪利怕死，近戰之力甚弱。若無破綻可尋，他們應當不會輕易冒險衝擊我軍營壘。」
「你看，他們的騎弓能射多遠？」
鍾離昧是全軍里射術最好的軍官，他眯起眼，將遠處的胡騎打量了一陣，又伸手在風中試了試風向和流速，沉吟道：
「馬上顛簸，高速奔馳之下，屁股幾乎挨不著鞍，射出去的箭飄忽不定。
而且，馬上拉弦，腳不沾地，沒有著力點，如果是強弓一般人很難拉開，真要算有效之距，了不起五十步，或許其中善騎射者，百步內射中目標是不成問題的，但這樣的人決計不多。」
韓信微微頷首。
從物理角度來看，步弓的有效射程一定是大於騎弓的。
戰國之時，天下強弓勁弩皆出自韓，蘇秦曾言韓國弓弩能射六百步。
然則那不過是縱橫家誇飾之辭。
以實戰論，秦軍引強弩與蹶張弩的最佳射距，不過一二百步。
再遠，便要慮及風力偏轉、箭矢沉降，何況尋常兵士臨陣之時，面對危局，手顫心浮，百步之外能中靶心者已是神射。
在戰場上，第一輪射擊尤為重要，綜合後世的戰例來看，一般將領都會要求士兵保持射擊姿勢，直到敵軍抵近百步才進行齊射。
「兵法雲，臨陣不過三矢。」
韓信緩緩道：「差不多便是一二百步。蹶張弩射一輪，引強弩射一輪，隨後上弦的蹶張弩補射，三輪之後，便該接入近戰了。」
韓信估算了一下，目光在遠處的胡騎與坡前的大地之間來回量著。
「騎弓有效射程五十步，咱們至少能在胡人進入射程之前，從容射出三輪。」
「以步制騎，此戰大有可為。」
他說著，回頭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士卒遞上兩支箭矢，韓信接過，又讓人取來兩條紅巾，纏於箭杆尾部，系得緊實。
鍾離昧會意，抬手將引強弩端起，以雙目丈量距離，屏息，扣下懸刀。
箭矢破空而出，帶著一道紅影，在灰白的天色中劃出一道醒目的弧線，篤地釘在坡前大地里。鍾離昧復又取第二箭，略略調高角度，再次射出。
第二道紅影落在更遠處，穩穩插入土中。
韓信轉過身來，朝坡下列陣的兵卒們揚聲道：
「看到那紅巾了麼？稍後胡騎衝鋒，踏過第一道箭矢，蹶張弩手聽我號令射擊。
踏過第二道，引強弩手上前，蹶張弩手退後上弦。進退之間，不得亂序。」
秦兵們齊聲應。
鍾離昧與柴武各領的二十人開始檢查弓弦、整備箭矢。
片刻之後，遠處那些遊走的胡騎似乎終於商討出了結果。
一聲尖銳的哨音從塵煙中傳出。
隨即，馬群動了。
第一次試探性進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