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天光驟暗,北風轉疾.
一整片昏暗的砂幕扯碎了遠方的天空,揚向營盤。
羽檄自西北飛馳而來,一匹馬上伏著個渾身是血的斥候,他背後插舉著兩片標誌性的黑羽,一路高叫:
「胡騎至!胡騎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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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過處,營中大嘩。
原本尚算整肅的營地,像被人一腳踹翻了蟻窩,黑甲赤衣的兵卒從四面八方湧出來,眼睛都往北邊瞟。
營前的鹿角與虎落已被早早拉了起來。
所謂鹿角,是將數丈長的圓木削尖,縱橫交疊,埋入凍土,尖頭斜斜朝外,形如麋鹿之角。虎落則是用粗麻繩將一排排短木樁和荊棘叢纏結而成,半人高下,犬牙交錯。
這些東西本是韓信這幾日催著營中的官徒趕製的,遠未完工,可即便如此,也已將營區大致圈了起來。
秦兵迅速上前,缺口處也用破車、糧車塞住。
官徒們見此則面如土色。
按照秦制:傳送委輸,必先悉行城旦舂、隸臣妾、居貲贖債;急事不可留,乃興繇。
意即官府需要徵發民夫運輸物資,必須先用城旦舂、隸臣妾、居貲贖債這些罪人。到了緊急關頭,才能徵發無罪的黔首(百姓)充當勞力。
在前線修路開橋,隨從軍隊紮營的大多數都是這些官徒乾的活兒,秦兵戰時也會奴役俘虜去干苦力
這些修路築壘的城旦舂、隸臣妾、居貲贖債者,本是大秦帝國排在最末一等的人。
他們每日戴著鐵鉗、拴著繩索,在刀矛與皮鞭下搬石抬木,早已沒了半分血性。
此時望見北面升起的三道狼煙,又聽得人喊馬嘶,頓時驚得魂飛魄散。
有幾人連手上的夯具都抓不穩,噹啷落地,雙腿一軟便跪在了地里。
更有人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嘴裡不知嚷著什麼,便伺機朝沒有人的東邊跑去。
可還沒跑出十來步,便被秦軍巡卒一桿掄翻在地。
東邊正亂著呢,被圈在營西側的胡人俘虜也動了。
這些俘虜是白羊部的青壯,之前夜裡被俘獲的,許多人連傷都未裹,只被草草捆了雙臂,像牲口一樣系在柵欄邊。
此時見北邊狼煙如柱,忽然正在修鹿角的胡人們齊齊發一聲喊。
有幾個壯碩的一把將看守的秦兵撞翻,朝營北狂奔。
秦兵哪裡料得到這些俘虜敢在這時候作亂,一時竟被沖得散了一角。
幾個城旦舂的官徒更是嚇得四散亂竄,撞翻了糧車,場面眼看便不可收拾。
韓信本在屯中檢查弩具,聽得喧譁,霍然起身。
他幾步衝出帳外,正見一個披髮的胡人一手提著奪來的短刀,朝北面的豁口處奔去。
韓信一躍而起,反手抽出腰間短劍,當機立斷斬殺了面前逃跑的俘虜,又沉聲喝道:「鍾離昧!」
鍾離昧在人群後頭站定,引強弩一開,只瞧見那胡人奔跑時肩背起伏,不一瞬間,一箭射出。正中那胡人後背,胡人又奔了兩步,短刀脫手,整個人朝前栽去。
緊接著,柴武帶著數人從側翼撲上,長戈齊下,將幾個搶了兵器的胡人盡數砍翻。
其餘俘虜見領頭的幾個瞬息之間便成了屍首,膽氣頓散,紛紛丟了石塊木棒,重又抱頭蹲下。
「都給我捆結實了!」
韓信幾步登上營中的望樓。
風從北邊灌來,將他的下擺吹得緊貼在腿上。
「都不許跑!胡騎若真到了跟前,你們以為憑藉兩條腿能快過四條腿?
潰出營去,不消半個時辰,不是被馬刀砍翻,就是餓死在荒郊野嶺里。王將軍未至,此處便是死線。
死線之前,只有死戰。你們是想與敵刃相拼,掙一條命出來,還是想被當作逃卒,讓自己人割了首級去報功?」
官徒們面面相覷。
秦人聞戰則喜,那是因為對底層貧僱農、奴隸來說,軍功是讓全家擺脫奴隸身份的唯一途徑,兩級軍功爵就可以折算為給一位親屬解除奴隸籍。
除此之外只能花錢贖身。
可奴隸沒有錢,永遠不可能自贖,只能世世代代為官奴。
對於他們來說想要變成庶民,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人。
這群底層奴僕基數龐大,是秦軍最重要組成部分,因為軍功可以惠及家人,所以戰鬥意志強,不要命。
秦末的長城兵團、嶺南兵團,包括驪山兵團其主體都是官徒。
韓信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方才試圖逃跑的官徒。那些人渾身一顫,像被鞭子抽在了脊樑上,再不敢動彈。
「你們要一輩子當官徒嗎?讓妻子兒女和你們一樣為人踐踏嗎?我曾經也是官徒,可我現在是你們的屯長!站起來,二三子,橫豎都是死路一條,與我殺匈奴立功!」
韓信的話暫時壓住了官徒們的怯戰情緒。
秦代的軍隊有嚴格的紀律,作為排頭兵,先鋒是不能回頭或者後退的,否則一旦有風吹草動就會引起周邊部隊連鎖逃跑。
眼下,最要緊的事兒,就是在胡人到來之前,加快修築工事,韓信朝著前方望去,一隊騎兵已經出現到了韓信所在防區的正前方,大概過一個山頭就到了。
一個時辰後,趙衍從北邊連滾帶爬地奔了回來。
一見韓信,便撲上來,啞聲道:
「屯長!林胡人的先鋒已經逼到北坡外了!白羊部的人繞向了第六屯!樓煩騎兵正在攻右翼的第八、第九屯!加上我們第七屯,一共四個屯,總共才一百六十八人!」
韓信目光一跳。
四個已經減員的屯,沒有得到後續援兵補充,全員只有一百六十八人,恐怕很難抵擋胡人的進攻。
這就是秦代還沒有進入騎兵時代的壞處,戰車仍是主流兵器,但不適用於遊牧戰場。
論及兵器質量和軍隊數量,秦人遠超胡人,但機動力和偵測能力差的太多了。
楊熊手中只有千把人,之前折損了百把人,又分了一個五百主駐紮在後方,前線兵力嚴重不足。
眼下胡人里的白羊、樓煩、林胡騎兵發起反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是想趁秦軍主力未至,先將這支孤軍端掉。
「後軍呢?」韓信問。
景驅道:「二五百主已令五百主羌隗,帶五個屯往我處來援!他們怕再有半個時辰便到!」
韓信之前沒有隸屬於楊熊的曲,到不了解這些上司的來源。
「羌隗……這姓羌的可不多見。」
「此人莫非與名將羌瘣有關?」
趙衍抹了把額上的血,道:
「正是!羌姓本非中原族裔,而出自西羌,以部為號。此人乃羌瘣同族,隨王家父子伐趙時起的軍功。論輩分,是羌將軍的子侄。」
韓信沒再多問。
楊家、羌家,都是跟著王翦、王賁一道踏平六國的舊部,後代都在王離麾下也很正常了。
韓信轉過身,朝西北邊望了一眼。
北坡外的塵煙已經貼地而起,灰黃黃的一層,正被狂風從北向南推來。
那不是百人騎隊能揚起的聲勢。
至少千騎,或更多。
「開鹿角,放趙衍的人進來。各處工事再加固,沒綁好的鹿角全部用石塊木方頂實。所有官徒撤入鹿角虎落內。有敢再亂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