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一什人的身影消失在西北土梁之後,晨光正好升起。
韓信立在帳前,目送那八道背影消失後,方才慢慢轉身,對身邊一名秦兵道:
「把鍾離昧、柴武、景驅叫來。」
三人不多時便到了。
韓信掀帳進去,示意眾人圍坐下。
「如今咱們這一屯,不再只有楚人了。」
「有秦人,有趙人,還有幾個上郡本地的。天下人聚在一處,便是一條船上的人。船上人,最怕的就是彼此提防,嘴上不饒人。有些話,以前能說的,現在不能再說了。傷了和氣,比折了刀劍更麻煩。」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鍾離昧。
鍾離昧靠在帳柱上,兩手抱在胸前,面色不變,可那雙濃眉卻微微動了一陣。
他自然聽得明白,韓信這話是在點他。
這幾日來,他雖未做什麼出格之事,可有些時候與那些秦地士卒說話,喉嚨里總帶著幾根刺,叫人心裡不舒坦。
鍾離昧不是氣量窄小之人,可楚人血脈里那股子對亡國者的怨氣,哪是一夜之間便能散盡的?
這種怒火會從秦廷蔓延到秦人。
實則,秦兵也只是執行大秦帝國意志的工具。
韓信自然不想鍾離昧把怒火遷到所有秦代底層兵士身上。
「我曉得了。」鍾離昧應了一聲,只是韓信既然點到了,他便不能不給自家兄弟一個回應。
「以後不會了。」
得到了保證,韓信點了點頭。他知曉鍾離昧的性子既答應了,便不會再犯。
那些秦兵也未必真的計較這鐘離昧平日裡的冷言冷語,可軍營不比綠林,上下之間、袍澤之間,最忌的便是人心生隙。
一旦有了嫌隙,戰場上便多一分兇險。韓信所慮,從來不是誰說了什麼,而是這話會不會在緊要關頭變成背後遞過來的一刀。
既然與眾人說開了,那邊好辦了。
掐在此時,軍隊中的庖廚將朝食送了過來。
秦軍規矩嚴整,各級爵位與職銜不同,食饌便各有等差。
從三級爵位簪裊開始每日的餐食包括一斗精米、半升醬和一盤菜羹。
無爵者食粗米,僅僅果腹而已。
韓信如今是簪裊,這份朝食里便多了一小碟醬、半碗菜羹。
醬也就是是豆醬,黑中帶紅,油亮亮的一層浮在面上,散著咸香。
底下的那些士卒,碗中只有半碗粗麥飯,配一小撮黑鹽豆子,便是全部了。
韓信端著那碗,朝自己這屯幾十號人掃了一眼。
那些士卒或蹲或坐,正埋頭扒飯,有的用手捏著鹽豆子往嘴裡塞,有的將粗米飯捧到嘴邊,一口一口地刮進喉嚨。
這等吃粗糧的日子,韓信在城旦所可是體會甚深。
好歹秦兵的飯食還不摻沙子呢。
韓信端著碗走到人群中間,將醬碟與菜羹往地上一放,朝兩個眼饞的士卒招了招手:「你們拿去,分了吃。」
那兩個小卒愣住,滿臉都是不知所措。
「屯長,這……這怎麼使得?您也是要打仗的,不吃飽,哪來的力氣?」
韓信道:「我吃這碗就夠了。你們在前面拼命,比我更需要這點油水。拿去吧。」
兩人還要推辭,鍾離昧已大步走了過來。
他個頭大,身形壯,往那一站便像座小山,將晨光擋去了大半。
「屯長叫你們吃,你們便吃。再磨蹭,飯都涼到地底下去了。」
兩個小卒這才怯怯地蹲下來,將醬與羹分作幾份,同幾個同歲的伴當一道,小口小口地嘗了起來。
那豆醬用重鹽,口味重,幾粒便足夠下一大口飯。
有幾個人吃得滿嘴油亮,抬起頭來沖韓信笑。
這些底層兵士不會表達,但心底里對這位新上任的屯長已經敬佩起來。
朝五又蹲到韓信身邊,一邊嚼著飯,一邊問:
「咱們在膚施的時候,能吃上一碗摻著沙子的麥飯便已不得了,哪還顧得上什麼醬不醬、羹不羹的。如今你好容易有了,怎麼不留著自己吃?「
韓信也蹲下,將碗中粗米撥進嘴裡。
「當屯長的躲在帳里吃獨食,這屯早晚要散。」
「帶兵不是光會畫圖、會揮劍就行的。這些人,肚子裡有糧,心裡裝著屯長,打仗時才有力氣,才會拼命保著你。
吳起所以能為將,不只是他兵法讀得多,乃在於他與士卒同衣食,親吮其疽,以至於將士為其效死,咱們不必做到那一步,可能給出去的東西,不要貪戀,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才是我們在戰場上的依靠。」
柴武聽完,將嘴裡的飯用力嚼了幾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這人讀書少,可道理是聽進去了。他抬起頭來看著韓信,忽然道:「韓兄弟,眾人之中,就屬你最有才幹,簡直是天生的將種,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像楊熊那樣,也帶一千人作為先鋒殺敵立功?」
韓信聞言一笑。
「一千人算什麼。」
韓信的語氣輕得像是隨口一提,柴武卻聽得渾身一震,仿佛有一道細小的電流從耳根躥到尾椎。
他側過頭去看韓信,只見晨光從帳外斜斜照進來,將少年的半張臉映得溫潤如玉。
那眉目之間,不見半分驕矜之色,只有一種對於軍隊和權勢的天然渴望,仿佛胸中藏著千軍萬馬。
「我韓信用兵,多多益善。」
「別說千人,萬人,十萬人,幾十萬人的仗都能打得。」
「只可惜,現在沒這個機會。」
柴武點頭,笑呵呵道:「一步一步來吧。」
「王翦也不是生來就能指揮幾十萬大軍的。」
「你還年輕,缺的是資歷,不過我相信,一旦有朝一日風雲驟起,你韓信一定能一鳴驚人。」
眾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隨後回各自的駐地修築營寨去了。
在王離的後續部隊抵達之前,先鋒奉命在此地紮根,為後續部隊扎穩營盤,這需要耗費幾日光景。
然,正午將至,還未等秦兵修築好營盤,胡兵便來。。
營門方向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小卒從北面奔來,急聲道:
「韓屯長!趙什長命我回報,我方大營西北三十里外,已發現胡人游騎!」
韓信登時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朝北望去。
天盡頭,山樑的背脊在灰藍色的天幕下起伏如浪。
山樑之上,煙塵正裊裊騰來。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過那片蒼茫的原野,落在煙塵升起的方向,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聚攏、繃緊,像一張弓被緩緩拉開。
「敲梆,集隊。」
「不管來的到底是哪路的客,讓咱們用弩機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