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大軍未再深入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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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熊非不欲追,實不能追。
白羊部雖已潰散,可林胡與樓煩兩部尚在西北蟄伏,若不顧側翼窮追猛進,只怕追出去容易,回得來難。
他傳下號令,全軍拔營,退出河谷,來到險阻處,等候王離的主力抵達。
各部按防區布列,屯與屯之間相隔數十步,以拒馬與輜車勾連成陣。
火把在營中往來穿梭,鐵甲與車木碰撞之聲,時斷時續,直到後半夜才漸漸歇了。
韓信這一屯是先前折損之後重組的。
之前他先登的表現,楊熊與執法吏皆看在眼中。
故而楊熊放手把這支不滿員的屯兵交給了韓信。
散營之後,很快便有軍吏送來新編的名冊。
韓信接過一翻,全屯名為五十人,實有三十八人,其中十二人折在了戰場上。
他略一盤算,將人馬分作四什。
三什滿編,每什十人,餘下八人單編一什,暫由自己親領。
韓信原想從中挑一個精明幹練者充任什長,可這幾日時間緊,兵卒混在一處,彼此尚不熟稔,一時實在挑不出個服眾之人來。
而鍾離昧、景驅與柴武各自因戰功晉升什長。
韓信便讓三人各帶一什,分守左前右方。那不滿編的一什,且留身邊聽用,至於此什交付與誰,尚未釐清。
待一切安排停當,已是夜半。
雲層厚實,星月無光。
韓信鑽進自己的小帳,和衣躺下。
他剛合上眼,胸口忽然一熱。
那捲貼身收藏的帛書,竟在綁腿內側微微震動起來。
韓信心頭一跳,翻身坐起。
在北方征戰多時,很久都沒看到出帛書有最新的提示了。
帳中無光,他便借著夜尿的口實來到營帳外,悄悄摸出火摺子,點了一小截松明,攏在掌心裡。
隨著火光亮起,帛面上已浮出一行金色的文字。
【《史記·卷八·高祖本紀第八》: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
雍軍塞陳,謁上,上計欲還,衍言從他道,道通。後為河間守,陳豨反,誅都尉相如,功侯,千四百戶。】
韓信就著那豆大的火光讀了兩遍,心頭暗暗一凜。
這一段說的主人公是一個叫「衍「的人,看來精於形險,隨機應變的本事不小。
故道者,乃關中入漢中之舊徑也。
此人後來還在某場亂局中誅殺叛軍都尉,以功封侯,食邑千四百戶,算得上亂世中的佼佼者了……
為何今日帛書特地提到此事呢,莫非此人就在他這區區三十八人的屯中?
或許明日可以打探打探。
韓信怔了片刻,字跡在火光的映照下,一點一點地淺下去。
韓信很快將帛書收好,悄默默回到營中倒頭躺下。
由於近些時日頗為疲憊,這一夜他睡得沉,帳外的風聲、馬嘶聲、巡卒換崗時的叫嚷聲,一概未聞,仿佛沉入了一片無夢的深潭之中。
次日點卯,天尚未透亮。
士卒們從帳中鑽出。
韓信早已穿好鎧甲,按名冊點人。
一什、二什、三什一一應過,點到第四什時,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
「趙衍。」
「諾。」
一個精瘦的漢子從隊末站了出來。
此人個頭不高,卻生得結實,兩條胳膊又粗又硬,肩寬背厚,倒像是個靠得住的秦地漢子。
韓信看著他,一眼便認出來了。
正是前日在楊熊帳前,那個領著一伍人跪地求情的青年。
看起來他們的伍狀態很好,那四人一看見救命恩人眼中就流露出欽佩之色。
趙衍大步上前,重重抱拳:
「屯長,之前若非你出言相救,我趙衍這一伍人的命,早已沒了。如今此命還在,恩便記下了。從今往後,屯長一句話,趙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們都是故道的同伍,今日性命就交給屯長。」
韓信沒有擺架子,將手中的名冊捲起來,在掌心裡輕輕一握,道:
「你誤會了。我並非救你,不過是替你們墊了幾顆首級。軍法如此,你們也無別的法子,我救你們,也是看不下去這般殘酷的法令,若心裡過不去,往後多殺敵便是。
你我既同在一屯,便當同甘共苦,戰場上,自當與子同袍。」
趙衍目光停在韓信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這少年屯長的輪廓,像是要將這張年輕的面孔刻進眼窩深處。
「唉,實不相瞞,其實老秦人並不團結,為了爭奪首級自相殘殺比比皆是,反倒是在屯長身上,讓我看到了與子同袍的風骨,我等願意誓死追隨屯長。」
秦地老百姓還是比較淳樸的,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
韓信笑著說:
「別動不動就說死,大丈夫,當立功沙場,我還希望你們跟著我都能迎娶嬌妻美妾,住上大宅邸呢。」
「是。從今往後,我這條命,便算賣給屯長了。」趙衍隨即咧嘴笑開,又道。
「我看屯長器量非凡,非池中之物。我趙衍不會相面,可也看得出,來日屯長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若是在北征途中混不出名堂,那是官吏們眼瞎了。」
韓信擺了擺手,苦笑道:
「借你吉言,只是眼下距離封候拜將,還早著呢。」
「來,趙衍,我有事找你,今日二五百主已傳下將令,各屯迅速向西北狼煙處集結,查探胡人動向。此事非同小可。我思來想去,這斥候的活計,交給你們最合適。」
趙衍一聽,眼中精光乍現,沒想到韓信不僅不擔心這些已經失去了伍長因此受罰的兵士,反而繼續給他們殺敵的機會。
按照常理,這一伍多少會被軍官提防的。
「屯長如此信賴,我等願為屯長分憂!」
韓信點頭道:
「那好,從此刻起,你暫領這一什。多帶弩箭。去了西北,只看,不打。
若遇小股胡騎,藏好莫露頭,若見大股,便放煙報信。你是我這一什里,頭一個讓我記住名字的人,不要辜負我的期望。」
「多謝屯長栽培。」趙衍抱拳應諾,轉身點齊那八人,整裝去了。
韓信立在原處,望著他走遠。
他闔上眼。
有些人的命,本該死的,卻被他一句話撥了回來。
那麼往後的路,便也由該他帶著這些人,一起闖出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