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正午,日頭白慘慘地懸在天中,無甚暖意。
秦兵打掃完戰場,將牛羊驅作一群,徐徐撤出河谷,轉移到河谷南面偵探敵情。
韓信所在的第七屯奉令斷後,落在隊伍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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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獨自坐在營邊一截燒焦的枯木上,背對著眾人。
鍾離昧遠遠望了他許久,終於走過去,挨著他在焦木上坐下。
他手裡攥著一塊從胡人帳中翻出來的乾酪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韓信接了擱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眼前一片荒蕪,昨夜一戰的慘烈景象像是還沒散去。
東門無戰死在他懷中的樣子,令韓信久久難忘。
遠處,幾個秦卒正在埋那同袍的屍身。
鍾離昧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
「這他娘的到底是個什麼世道啊。明明前腳剛打了勝仗,後腳他們就殺自己人。」
「生怕人頭堆不滿京觀啊。」
「你說得對,王者刑九賞一,強國刑七賞三。大秦能一統天下,靠的不是仁慈,也不是公道。
它靠的是將人逼到絕處,逼得人只能往前,不能後退一步。
前有胡人,後有執法。我們若不砍下別人的頭,自己的頭便要被自己人砍下來。若不拼命去爭那幾畝田、幾間屋,便只能眼看妻兒被賣入官家,連名字都留不下來。」
韓信將那半塊乾酪餅送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低聲道:
「所以才有這麼多人,變成官徒啊。」
沒有經過戰國時代的人,是無法想像那個時代有多殘酷的,凡是15歲以上的男丁基本上都要參與戰鬥,整個戰國兩百年除了打仗還是打仗,
戰國年間,光是秦國發動的戰爭就有93次,秦國在22次有記錄的戰爭中斬首數量就達181萬之多。
因而從戰國時代中流傳來的法律軍規都顯得異常殘酷。
鍾離昧吃完大餅伸手從地上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角,嚼了兩嚼,又吐掉。
「那咱們又算什麼?」
韓信將手裡剩下的半塊乾酪餅掰碎了吃下去。
「已經從官徒里爬出來的死囚。」
「比起朝不保夕的他們,至少咱們活著離開了城旦所。這便已是天大的運氣了。」
「咱們?」柴武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兩人身後,肩上還長戈,其上沾的胡人血跡已凍成了暗褐色,他一邊說話一邊用指腹去刮。
「咱們跟這座軍營里所有的兵卒一樣,要麼砍下足夠的頭,要麼便是下一個被砍的。」
韓信撣了撣袖口的餅渣,開玩笑道:「這也算是有壓力才有勁頭罷。」
鍾離昧哼了一聲,也不知是笑還是嘆氣。
柴武正色道:
「可這條路何其難走啊。多少人一輩子卡在第四級的不更上,上不去了。前四級的士與第五級的大夫之間的那道坎,沒有門路,我們又怎麼邁得過去?」
韓信倒是放款了心,至少目前爵位是順利拿到了。
「這一戰下來,你我幾人,各有斬獲。鍾離兄與柴兄各殺四人,本可升到第四級不更,你們各自拿了兩顆人頭給了東門無的家眷贖身。景驅殺兩人,正好晉了兩級。越過了第二級的上造,如今我們四人皆是第三級簪裊,按規矩,吃飯也與尋常士兵不同,日食糲米一斗、醬半升,還可受田三頃、宅三間,已是不錯了。」
「軍功之爵,只可進不可退。莫勞想著用爵位抵罪買後路。一旦退了,便很難再爬回來了。」
「抓住時機,我們一鼓作氣往前沖,不要後顧。」
鍾離昧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你不說是這幾個階層的大夫爵位,光靠斬首是升不上去的。還得靠指揮之功,靠上頭的舉薦。
咱們幾個邦客出身,若能摸到第四級便已是天大的造化,再往上,那是給秦人顯貴預備的。」
韓信默默點頭,第四級不更差不多是平民能升到的最高級。
大夫這樣級別的爵位,不僅有更大的宅邸,更多的土地,還能成為百將、五百主,二五百主。
或在郡縣裡當任屬官。
公乘可以乘坐馬車,五大夫能享受稅邑。
士和大夫在此就是有所劃分。
漢代受爵者的爵級不能超過大夫。如果超過了,則不拜爵而給予賞金,一級一萬錢。或者獲得額外的五戶僕人的獎勵。
秦代也有類似的法律。
總之五級以上的大夫爵和士爵之間是有很大鴻溝的。
而且秦法規定:五人一屯長,百人一將。其戰,百將、屯長不得,斬首。
也就是說,百將、屯長得親自帶隊衝鋒殺人,否則也是個死。
殺敵數目小於己方損失,全伍得死。
屯長被殺,親兵也得死。
等於是士兵在殺敵的同時還得保護好屯長。
屯長還得親自殺敵。
這規則簡直逆天,要不怎麼說,軍功爵前面一兩級是最好往上升的。
畢竟從奴隸變為庶民門檻相對比較低。
但軍官想要升級簡直難如登天。
軍功爵利好的其實是奴隸階層,只要殺了人就能活命贖罪。
所以秦末時代,各路秦軍面對起義軍都不好使,驪山囚徒兵團幾乎把剛剛起義的新六國推平,底層人想活命真是不擇手段得拼命。
韓信苦澀道。
「富貴險中求,有機緣的話,我們還是有機會能進入第五級的。」
「現在已經跟楊家打好了關係,接下來慢慢走一步看一步吧。」
柴武聽得入神,半晌才道:
「韓兄如今你是屯長了,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韓信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焦灰。
隨即看向不遠處那些新編入伍的士卒身上。
這些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死了伍長、什長,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渙散。
現在急需重整士氣。
「百將每戰須淨斬三十三首方可盈論,屯長須十六首才算盈論。我軍每死一人,便得多殺一人。咱們的命,和他們的命,如今綁在一處。」
「勿論他們來自哪一處,我都希望諸位以後團結一心。為了出人頭地,放下過去。」
「鍾離昧,柴武,景驅,你們三人分去那三什充任什長。這些人剛從死路里掙回命來,需要有人領著他們活。明日一早,我會來校閱。」
三人齊聲應諾。
韓信說完,轉過身去,朝北而立。
風從河谷那頭灌過來,掠過荒蕪的河灘。
遠處正緩緩升起的幾縷煙柱。
「我聽幸翁說,那是林胡與樓煩的部眾,正在悄悄聚攏的信號。」
他眯起雙眼,目光穿透那片蒼茫的煙塵,望向更北處的天際。
「真正的戰鬥,還在更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