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級都核查清楚，哪一伍殺的人，是否有爭論，早早說來。」
幾十個士卒正彎著腰在屍堆中翻找，將一具具胡人的屍身拖出來，揪著髮髻排成一排。
幾個軍中執法的小吏，手中各捧著一片木牘，核對著每一顆首級的歸屬。
柴武一邊吃著朝食，一邊嘀咕道：「都打完仗了，還在忙什麼呢。」
韓信道：「戰場上的首級，不是割下來便算數的。
要暴首三日，從喉結以上開始割，由執法吏一一驗看，辨明男女老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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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些面容年輕、牙齒齊全、有喉結的男子才能被認定為真正的軍功。
若是割了婦人或孩童的首級，則不算。
是以這些士卒割首之時，也多了幾分小心，不敢多割，也不敢漏割。」
「喏，你瞧，楊熊正數著呢，瞞報軍功可是死罪啊。」
果不其然，楊熊站在一塊大石上，手裡握著執法吏剛遞上來的首級清冊。
他看得極快，一雙眼睛在牘上行間掃動，半晌，忽然停住了。
「前曲第七屯，第一什，第二伍，伍長何在？把人帶上來。」
過了片刻，四名兵士被執法吏從人群中推了出來。
他們身上各有血跡，甲衣卻都還算齊整，不像是經了惡戰的。
為首的一人自知大禍臨頭，一出來便跪倒在地，身後四人也齊刷刷跪下。
「二五百主饒命！」
「饒命，呵，爾等伍長，陣前被殺。爾四人何在？」楊熊的目光像是在看四隻被擒住的野狗。
領頭的壯士卒喉嚨發顫，哽咽道：
「回二五百主，我……我們伍長衝鋒時被胡騎流矢射穿了咽喉，我等當時正在陣後，被前隊的擋住，未能及時上前殺敵。等我們抵達時，胡人已經潰了。我等沒來得及與敵接刃，是以……未能斬首。」
楊熊聽完，臉上的神情淡到看不出任何怒色，可愈是這樣，愈叫人心底發涼。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執法吏道：
「按軍規，該如何處置？」
那執法吏上前一步：
「伍長戰死，同伍之人未能斬首以報。依律，全伍當斬。其妻子、父母、同產，皆沒為隸臣妾。」
全伍當斬四個字一落，那四名士卒中便有兩人當場癱軟下去。
為首的矮壯漢子死死咬著牙，額頭重重磕在土上，砰砰作響：
「二五百主！求二五百主再給我等一次機會！我等不怕死，只求死在陣前，也不願死在自己人刀下啊！」
其餘幾人也跟著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求二五百主再給一次機會。
幾個執法吏哪裡會聽這些，互相使了個眼色，便要上前拿人。
周圍的士卒全都噤若寒蟬，方才還沉浸在勝利之中的營地，陡然像被人潑了一瓢冰水。
「且慢。」
眾人回頭，便見韓信分開人牆，緩緩走上前來。
少年走到楊熊身前，施了一禮，道：「二五百主，這一戰既然勝了，為何還要殺他們？大戰在即，陣前格殺士卒，恐怕有失人望。」
楊熊冷笑一聲，眼中滿是那種對他多管閒事時的不耐煩，卻又因對方剛立了大功，不得不給幾分薄面。
「軍規就是軍規。若人人都能求饒得免，誰能心服？下次再有隊形散了，陣線亂了，長官被殺，是不是都跪下來磕幾個頭便了事？」
「再說，他們伍長死了，他們卻連一個胡人都沒殺。不能為袍澤報仇的人，留在軍中，也只是白吃軍糧。這樣的人，殺了又有什麼可惜？」
韓信沒有退讓，主動迎上楊熊的目光，說道：
「若他們還未來得及接戰，伍長便已陣亡，這也能算不勇麼？事發突然，便是神仙也難一瞬上前。因一時不及，就要斬盡一伍，還要將妻兒沒為官奴，這罪，是不是定得太重了？」
楊熊向前傾了傾身子，臉頰幾乎逼到韓信面前：
「我大秦的軍法，就是這麼定的。這都是我的兵，若是有保全之策，你當我沒想過？我告訴你，軍規不是用來講道理的。它是要你們知道，上了戰場，不拼，就是死。
不光你死，你同伍、全家都別想好過。怕了？遲了。戰國亂世幾百年都是這麼打仗的，老秦人已經習慣了軍法。」
「可如今已經不是亂世了，大秦一掃六合，如仍靠著這樣的手段，如何不讓將士寒心呢。」韓信拱手道：「我手中有六顆人頭，如分出四顆來，可否保他們全員不死。」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楊熊驀地抬眸，目光如刀鋒般釘在韓信面上，沉聲道：
「韓信，你與他們素不相識，何故替他們出頭？難道軍功在你眼裡，竟不如幾個陌路人的性命？」
韓信搖了搖頭：
「韓信豈有不渴慕軍功之理？然秦人常言，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既在同一面旌麾之下效力，便是同袍。眼看袍澤臨刑而漠然不顧，縱有千首之功，又與禽獸何異？」
他說罷，轉過頭去，朝那執法吏一揮手：
「我這四顆，換他們活命。」
四下里頓時一片死寂。
幾個跪在地上的秦卒齊齊抬起頭來，目光中滿是驚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秦兵尚且為了首級互相爭奪的大環境下，這個楚地人居然願意用自己砍出的軍功換他人活命。
這簡直是再生父母啊！
四個秦卒當即轉朝韓信連連叩首。
「多謝兄弟，多謝兄弟，大恩大德，莫以為報。」
楊熊見此沉默了片刻，在韓信與那幾名死囚之間來回掃了一遭，末了，冷哼了一聲。又瞥了那執法小吏一眼，示意同意。
既然有人出頭，此事便順水推舟，送個情面也罷。
「好，既然你願意做好事兒，我成全你。不過，你目下只剩兩顆首級，依律便只能升兩爵。」
「以你的才幹，其實做個屯長已是綽綽有餘，若願意留在我的曲里，這幾個犯事的士卒，都交給你來帶，你看如何？」
韓信聞言，目光微凝。
他看了一眼那群跪在地上的秦兵，一個個面色灰敗，看向韓信時眼中卻漸漸亮起一絲求生的光。
他心中轉了幾轉。
反正都是升爵，跟著楊熊做先鋒，接敵的機會只會更多，這一筆帳，並不難算。
況且，救了這些秦兵後，拿了一手人情，日後作戰他們必定賣命，如何不美。
「韓信願隨二五百主。」
楊熊咧了咧嘴。
「如此甚好。」
「我的曲有千人，其中百人是我的親衛。」
「餘下九百人，分為九個百將。」
「十八個屯長。」
「第七屯，屯長戰死，你去補他的缺額。」
韓信拱手道：「多謝二五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