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光胡兵!」
隨著雙方主力填線式的加入戰場,戰鬥越來越血腥。
雙方的屍體橫亘戰場。
柴武割人頭時,被濺的滿身是血,但他仍在發瘋的砍殺敵人。
此時秦軍可謂愈戰愈勇。
面對第二輪的胡騎衝擊。
秦兵迅速變陣,弩手上前。
前排步卒的弩箭如蝗,密密地朝衝來的白羊騎手傾瀉過去。
箭矢入肉的聲音此起彼伏,白馬青馬紛紛哀鳴倒地,馬背上的騎手還沒爬出半截身子,便被趕上前來的秦兵按住,一刀一個,將腦袋割了去。
韓信手裡用繩子綁著三顆人頭,血順著他清瘦的手腕淌下來,在身側匯成一條紅黑色的細流。
頭盔早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半張臉濺滿了血點,披頭散髮,宛若瘋魔。
他不再是白日裡那個站在輿圖前從容說策的少年。
此刻的他,像一柄從血池裡打撈出來的劍,通體赤紅,鋒芒極銳,見風便鳴。
「斬首!向前!別追那些空馬牛羊!」
他扯著嗓子對周圍的秦兵吼:
「朝王帳壓!王帳不破,殺多少都是徒勞!」
「想要人頭了,跟我殺來!」
「殺!」
鍾離昧、柴武與景驅緊隨其側。
四人身後,秦軍步卒如一條黑龍,朝營盤深處狂涌而去。
白羊部眾沒料到這些秦人竟如凶神下凡,殺紅了眼,都不怕死。
那些還沒來得及上馬的牧民被迎面砍翻在地,上馬了的又被弩箭釘穿。
亂馬狂奔,羊群四散,火光照處,皆是刀光與斷首。
之所以秦兵有這麼恐怖的戰鬥力,是因為秦律規定:
用兩顆首級或者爵位就能免除父母或妻子的官徒身份。
官徒通過斬首也能成為公士。
對於秦國的奴隸階層而言,爵位可以使他們擺脫賤籍身份而成為平民階層。
這種誘惑,對於剛剛從奴隸制社會過渡到封建社會的秦國民眾而言是莫大的進步。
奴隸想讓家人成為庶民。
庶民也就是士這一階層,想要往大夫階層爬,那就難了。
但二十級軍功爵,在前四級還算是比較公平的,只要斬殺敵人就能改變身份,改變命運!
一群走投無路的楚國邦客,除了殺人還有別的生路嗎?
韓信這些年忍辱受屈,遭人冷眼,家道落魄,母子相依為命的苦楚在此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他在戰場上拼死搏殺。
雖則韓信在同伍中年紀最小,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兒,卻讓鍾離昧汗毛倒豎。
往往鍾離昧、柴武剛衝到前方,韓信接踵而至,便會撲上去與胡人纏鬥。
四人作為先登兵,身上已經掛了彩。
但韓信絲毫沒有退卻的念頭,殺到精疲力盡,殺到周邊的小隊換了一批又一批。
胡兵終於被秦兵擊潰。
「啊啊啊啊……狄秦!狄秦!秦人比我們惡鬼還可怕,跑也!」
白羊王在亂軍之中望見大勢已去,牙根幾乎咬碎。
遭遇突襲後,周圍的牧民早已跑完,反擊的騎兵又被秦兵擊退,視野所及之處儘是秦人黑色的甲衣與寒光閃閃的戈矛。
他長嘆一聲,揮起馬鞭,朝親兵們厲聲喝道:
「撤!往北撤!去林胡營!」
楊熊此時已率全軍壓了上來。
火光中,這粗壯漢子像一頭飲了血的青兕,圓睜雙目:
「騎卒追擊!快!一個都別放跑!」
一聲令下,那百名騎卒從埋伏地點斜插而出,催馬疾追。
秦軍騎兵的編組,四騎一組,三組一列,九列一隊,雖只是些輕裝輔助,但此刻對著潰逃的胡人追去,卻比步卒快得多。
他們專射背影,馬上弩如驟雨般一輪又一輪地瀉出去,將逃兵一個接一個地釘翻在雪地里。
步卒則在後掃蕩,把那些落馬的、裝死的、斷了腿的白羊兵一個個拖出,按頭割首,毫不留情。
楊熊騎在馬上,看著白羊部眾如雪崩般散入北面的丘梁,露出了狼一般的笑容。
他拔劍指向北去的潰兵,下令騎卒繼續追擊。
天亮後,整個河谷已是血流成河。
楊熊此番帶來了一千人,實際在谷地中全程投入戰鬥的秦兵只有先鋒三百人。
這三百人里戰死超過三分之一。
有賴於秦兵有甲冑保護,傷兵多數能活命。
而胡人在夜襲之下,倉促還擊,多數牧民倉皇而逃,最終白羊王在谷地中留下了兩百零八具屍體,秦兵繳獲戰馬一百多匹,羊三千四百餘頭。
首戰告捷。
固然是楊熊指揮出色,帶來的秦兵驍勇善戰。
然則楊熊也沒忘記一件事兒,他挑下馬來,找到人群中已經累癱的先登兵高聲道:
「韓信!你還真是塊打仗的材料,這一戰我們突襲成功,以寡擊眾,打得白羊王連頭都不敢回!戰果不小啊。」
「你的先登之功,引路之功,我會詳細傳書給校尉。」
韓信坐在一座被火舌燒盡的的王帳前,左手提著六顆人頭,右手劍尖斜斜點著地面,鮮血四溢。
有幾個後來的秦兵看著先登兵累癱了,還打算過來索要幾顆人頭。
韓信當即把血劍往地上一插,露出一對狼一樣的眸子。那眼神登時就把後來的秦兵嚇退了。
「我早說過,論勇氣,我們楚人不比秦人差。」鍾離昧洋洋自得。
楊熊倒也沒見怪:「的確,你們是我見過最勇猛的楚人。」
「這一戰,你們的表現的確超乎了我的意料。」
韓信搖頭道:
「可仗還沒完。白羊王這一退,林胡王與樓煩王必然知曉我軍先鋒已經抵達此地。
為了保護他們的牧場和牛羊,到那時才是真正的惡戰。」
楊熊頷首道:「確實如此。我已試探出胡人底細,確實來去如風,如果不是這場夜襲,我們攔不住他們逃跑。」
「來,把能割的人頭都割了,給袍澤收屍。」
「該論功的什伍就去論功,該處罰的處罰。」
話音一落,有幾伍秦兵臉色驟然大變。
有獎必有罰。
秦兵斬殺了兩百零八級,損失了一百號人。
這意味著功勞不能盈論。
按制,一個百將帶得百人隊,必須淨斬殺三十三級,百人隊才能獲得集體功而群體升遷。
損失一百人,則必須斬殺三百三十三人,這支部隊才能全員升一級。
達不到盈論,只能單論,那些斬殺敵人超過損失的伍,成員就能升爵。
損失超過斬殺的伍,要全員斬首,家眷淪為奴隸。
尤其是,自己什長、百長傷亡,而隊伍沒有斬獲敵人什長百長的,隊伍成員一樣要處死刑,並懲辦他們的族人。
這意味著,秦人的戰爭,不僅是斬首的遊戲,士兵不僅要負責斬殺敵人,還得保護好己方的軍官不被敵人斬首。
長平之戰,白起消滅四十萬趙軍,依舊沒有得到升遷,就是因為戰績沒有盈論。
秦國損失也不小,因而得不到晉升……
同朝為官的范雎已經是應侯了,而白起還是武安君。
難怪長平之後,白起寧肯被逼死也不願意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