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熊傳下號令,全軍就地休整,等待天黑。
九百步卒與一百騎卒各自尋了山石枯木坐下,就著冷水吞咽乾糧,無人敢言笑。
唯余甲冑偶然碰撞,錚然輕響。
秦人與楚人由於不同的生存環境,生來性格不一樣。
楚人是南方的火,秦人是西方的水。
在同時代戰國七雄里也有夷夏之別。
所謂:秦、楚、吳、越,夷狄也。
狄秦蠻楚,是二者強盛時期的代名詞。
在中原國家眼中,這都不是正經中夏之人。
但隨著秦滅六國,楚人的蠻性好像被逐漸剔除了。
只剩下暴秦獨樹一幟。
秦人活躍於隴西高原,與戎狄血脈交融,生來艱苦。
沉默、好戰是他們的底色。
楚人生來狂放不羈,無拘無束。
如今在同一片土地上,水與火的交融,到顯得格外怪異。
鍾離昧、景驅仍然敵視秦人,對他們投以厭惡的目光。
同樣的,秦兵也看不起這群荊楚蠻子,雙方誰也看不順眼。
一時無話,這些伏獸們只能默默磨著爪牙,等著夜色將天地徹底吞沒。
韓信獨自走到坡上,立於一株枯松之下,向北眺望。
美稷的谷地在暮靄中已模糊了輪廓,唯有幾點牧火在極遠處明滅不定,如風中殘星,忽隱忽現。
他徐徐闔上雙目,將帛書所載輿圖與這幾日實地勘測的地形在腦中疊合,山河丘塬,營帳水源,一一清晰浮現。
良久,他睜開眼。
夜色正從北方鋪展而來,一張無邊巨幕,一寸寸吞噬天邊最後一縷灰白。
無星無月,天地間只餘下風從耳畔掠過時傳來的嗚咽聲。
沉沉幽幽,像是大地本身在吐納呼吸。
「第一次正經打仗,你會怕麼?「鍾離昧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兩人並肩立於崖畔,一起望著無邊的黑暗。
韓信將腰劍抽出來,在袖口上緩緩蹭過。
借著朦朧月色照亮劍身的一瞬間,韓信從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
他頓了片刻,低聲道:
「怕。「
「人都怕死,膽怯畏縮是人的本性,但我更不甘心此生碌碌無為,被人一輩子踩在腳下。」
「從我拔劍殺掉象的那一刻,我就發誓,韓信此生宿命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再也不要為他人手中刀,韓信之劍只為自己出鞘!」
風從谷底翻湧上來,掠起韓信額前的碎發。
少年目光如炬,轉過身,看向那老牧人:「時辰已到,帶路。「
幸翁被柴武反剪雙手,脖頸上橫著短刀,刀刃貼肉,寒氣森森。
他兩條腿抖得如風中秋葉,卻不敢耍半點花招,只能踉蹌著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一道谷地,又拐入一條河灘。
風到了這裡反倒小了,四野寂靜,只餘下微弱的溪流聲。
「到了!」
韓信走到最前面,那河灘兩側散落著大片羊圈,羊群挨挨擠擠地伏在乾草間,在睡夢中偶爾發出幾聲輕咩。
再往前百步,數十頂氈帳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來。
幸翁止步,朝那片氈帳努了努下巴:
「這是白羊王的營地。大帳在正中,外圈是親兵,再外是放羊的奴隸。河灘上的牛羊都是他的,往北半里還有馬欄。我該說的都說了……現在能走了麼?「
韓信沒有答話,他跨上一步,抬手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幸翁頸側。
老牧人悶哼一聲,身子一軟,如布袋般癱倒下去。
柴武眼疾手快,將人拖到一塊大石後頭,又剝下他的皮裘塞住嘴,用繩索綁了個結實。
韓信目光落在不遠處那片氈帳上。
「二五百主。可擊也。「
楊熊早就等得心焦,聞言咧嘴一笑,壓低嗓子傳下號令:
「騎卒潛往牲畜之地,縱火驚畜。步卒分作兩翼,由南面包抄,先火攻,再沖陣。」
「韓信,你伍先登!」
韓信補了一句:
「那得給我們幾個先登兵發頭盔。「
楊熊一愣:
「嘖,只有你們荊人才稀罕那玩意兒。」
鍾離昧聞言,兩條濃眉一擰,挺身站到前頭,梗著脖子道:
「比勇氣,我們楚人絕不比秦人差!「
韓信一把扯住他臂膀,示意他退下,隨後轉頭看向楊熊:
「此無關勇氣。我只想與同伍之人,皆能活著回去領賞。「
「這都是我的鄉人。」
楊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掠過一絲意外。
「沒想到你們幾個荊人還挺團結。」他沒有再囉嗦,只朝隊末擺了擺手:
「給他五個盔。「
幾個秦卒從背囊里翻出頭盔來。
韓信接過一頂,扣在頭上。
秦代大多數頭盔是以皮為內襯,外面覆以青銅片編制而成,基本沒有舒適度可言,扎甲也只是保護軀幹,對手臂、下半身都沒有防護。
尋常邊地士卒都是帶著皮冠、皮幘。
中央軍或者精銳才會配備頭盔。
畢竟身上帶防護的就這兩件,多帶一個頭盔,總比只穿著半身甲要好的多。
片刻後,先鋒騎卒已經摸到北面的牲畜柵欄附近。
此時見正面火光未起,那些騎卒便先動了手。
松木柵欄上澆過羊油,火摺子一點,火焰立刻舔上干透的木頭,嘭的一聲騰起丈許高,赤紅的火舌在夜風中獵獵翻卷。
牲畜群嘶鳴著掙斷圍欄,沒命地朝曠野里奔逃。
幾個胡卒從帳後轉出來,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便被周圍的騎卒以引強弩射翻在地。
「秦人襲擊!」
韓信戴上頭盔後,轉身望向白羊王的營地。
那雙清冽如水的眸子裡,殺意正一點一點漫上來。
戰場喚醒了兵仙的本性。
「鍾離昧、柴武、東門無、景驅,隨我衝殺!「
秦軍步卒分作三路,無聲散開,貼著火光朝前推進。
火勢漫到周圍,乾草與羊毛皆是易燃之物,一沾火星便轟然炸開。
羊群咩叫著四散奔逃,許多尾巴上帶著火團,如無數滾動的火球在河谷中亂竄。
氈帳里的胡人從沉睡中驚醒,赤著上身掀簾而出,迎面卻只有灼人的熱浪與滿目赤紅。
反應迅速的就是抓刀、牽馬,更多的人如沒頭蒼蠅般四散奔逃,用尖銳的胡語嘶喊嚎叫,仿佛天塌地陷。
「大王!大王!「一個長發散亂,身上光不溜秋的胡女率先醒來,帳外已是人聲鼎沸。
「秦人來了!秦人打進來了!「
滿腦腸肥白羊王猛地掀開帳簾,腳步一個趔趄:
「什麼?「
話音未落,一支火箭從半空划過,正好釘在大帳的柱子上。
火舌順著浸過油脂的麻繩一躥而起,熾紅的火光映著白羊王驚愕的臉。
他順著火光望去,只見南面河灘上,黑壓壓的秦軍步卒正四面沖入氈帳,格殺牧民。
稍敢反抗者,一劍奪命。
在趙國覆滅多年後,秦人準備多年,終於重新踏上這片土地。
而這一次夜襲,正將是韓信崛起於秦末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