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後,北風稍斂,朔氣略收。
日薄西山時,楊熊的人馬到了。
先頭十數騎卒,貼著山樑的暗影摸將過來。
馬蹄裹了草氈,落步無聲。
士卒銜枚,不出半語,一行人走得不聲不響。
待確認四下並無胡人游騎出沒,那隊騎卒中才有一人撥轉馬頭,朝身後揚了揚手中的黑旗。
少頃,大隊黑甲步卒便從梁子那邊翻了過來。
韓信遠眺望去,不禁咂舌。
「來者身份不簡單啊。」
鍾離昧問:「你怎麼知道。」
韓信指向前方:「你看那些騎士,整整九列,一百零八騎。」
「再看那些步卒。」
鍾離昧望去:「呵,果然是一隊精銳步卒,全員配備細札甲,半數配備頭盔。」
韓信目光灼熱如火。
「秦軍一直號稱科頭銳士,很多都是不戴盔。放在邊軍里,可能只有伍長以上的軍官能配備全套盔、甲。至於成建制的騎兵,那就更罕見了。」
「也不知來者出自哪家將門,是否敢於搏命。」
話音未落,楊熊騎著一匹膘肥體壯的青驄馬,穿越隊伍騎到最前。
他內著短衣,外束革帶,一身扎甲光鮮亮麗。
此人未曾戴幘,亦不著盔,只將滿頭黑髮在腦後束成一條粗辮,額前碎發下的張方臉稜角森然,如刀削斧斫。
「斥候何在?」
韓信那一伍人已在坡下候著了。
見楊熊馳近,韓信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抱拳道:
「公士韓信,見過二五百主。」
楊熊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把他上下一打量,頓時為韓信的相貌所吸引。
爾後他又回頭望了望身後正從坡上源源不斷涌下的步卒,鼻子裡哼了一聲,道:
「容貌甚偉,英俊不凡,難怪能得到族兄賞識。」
「我乃公乘楊熊,族兄說你頗有些手段,讓我來探探路,試試胡人戰術。我且問你,前頭究竟是什麼光景?可有胡人的蹤跡?都打探清楚了?」
韓信神色不動,徐徐道:
「已探得敵蹤,此地名為美稷,舊趙時便是產糧之所。
如今樓煩、林胡、白羊三部,皆屯於此。每部少說丁壯數千人,三部相合,其眾不下萬數。
二五百主只帶了一千人馬,若被他們提前發覺,以騎圍步,寡眾懸殊,恐難應付。」
少年身臨大敵照舊氣態從容,分析冷靜,這般器量倒讓楊熊心中暗贊。
他故意激將道。
「族兄說你是個不怕死的。我原以為,從一介死囚爬到公士,你總該有些血氣。沒想到頭一句話,便是要我避戰。
老秦人從來不怕死人,怕的是無仗可打。莫說他們幾千人,便是幾萬人,難道還能把天遮了不成?」
「先鋒避戰,可是死罪!」
韓信並不動氣,只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雙眸子如寒潭映月,清冽幽深。
「二五百主誤會了。」
「我方才所言,不過試探罷了。若二五百主是個聽見胡騎之名便兩股戰戰的庸將,我自然要勸你坐等援兵。
可如今看來,二五百主胸中自有一股銳氣,那韓某也不必再藏拙。我軍至此,胡人未曾發現,趁此銳氣正盛,今夜便可動手。
若是等到王將軍大軍抵達,胡人斥候這幾日必然早有察覺,自時卷了營帳,恐怕會跑得連影子都不剩了。」
「兵貴神速,當下就是突襲胡人的最好時機!」
「有膽色。」楊熊聽到此處,面色漸漸緩了下來,其眼中甚至露出幾分興致。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往身後小卒懷裡一丟,幾大步走到韓信面前:
「好小子,就等你這句話了。不過,你方才也說了,他們騎兵多,咱們步卒多。胡人斥候廣布四野,遲早會察覺我軍到來,他們行動極快,我方步卒是決計追不上的。
這步騎之別,不是幾句話能抹平的。你倒說說,我軍先鋒以寡擊眾,這一仗怎麼打。」
韓信也不多言,蹲下身去,以劍鞘在地上畫了幾道。
美稷的谷地,北邊那幾座起伏的丘梁,再在丘梁之間以劍尖點了幾個點,道:
「樓煩、林胡、白羊三部的營帳,俱在谷地北面,離此地尚有二十里。如今馬上就到四月,正是農耕之時,加之牛羊春夏要產崽,此地胡人且牧且耕,正是忙得焦頭爛額,防備極疏,正是夜半潛襲的好時候。」
「如能夜襲,則可趁著胡人昏睡,一舉拿下。」
楊熊抱臂而立,道:
「可我軍步卒多出身黔首,生活困苦,十個里倒有七八個夜裡看不清東西。這黑燈瞎火的,別沒打著胡人,先把自己人給走迷糊了。」
韓信不慌不忙:
「二五百主所慮的,不過是夜盲。殊不知塞外胡人也一樣。兩軍相撞,都看不見。可咱們有一樁,他們多半沒有。」
楊熊挑了挑眉:「什麼?」
韓信正色道:「情報。」
「讓隊中不夜盲的士卒在前引路便是,每人拿兩捆浸了油的干松木,潛至敵營半里之內,聽我號令,一齊點著。
火光一起,前路自明。
此時步卒只需握緊戈矛,認準火光照出的方向,排成橫隊,穩步壓上。
胡人便是全騎皆出,也來不及整隊。
我軍騎兵舉火夜襲製造混亂,轉燒牛羊牲畜所在,畜生在夜裡受驚,必將四散而逃。牧人去抓羊,我軍趁亂襲之!
只要能衝散他們的營盤,這一千人對數千人,便不是不能打,而且還能打勝仗!」
楊熊聞言大喜,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沉吟道:「沒想到,你還懂兵法,可你我初來乍到,天又黑,誰來帶路?」
韓信回過頭,朝鐘離昧使了一個眼色。
鍾離昧會意,轉身從坡下拎出一個人來。
幸翁被五花大綁,簌簌不止。
「他帶路。」
「此人原是上郡黔首,後欠了官府的貲債,逃入胡地,替白羊王牧羊。
美稷的地形,他閉著眼也走得出來。幸翁,你若是好生帶路,還可以贖罪,可若敢耍滑頭……」
韓信沒有說完,只是用目光在那老牧人的身上停了一停。
幸翁渾身一僵,連叫:「不敢!」
楊熊低頭看了那老牧人一眼,又抬眸看著韓信。
「好小子,什麼都被你想到了。」
「難怪族兄說你和尋常官徒不一樣。我今日算是見識了。行!這一仗,就按你說的打,若真能把樓煩王的腦袋摘下來,我親自替你請功!」
韓信抱拳謝過,復又正色道:
「還有一事。夜襲若成,胡人必潰。他們騎快,咱們步慢,一旦散騎遁入夜色,追之無益。
所以那百騎不可輕動,待我軍正面攻入營中,胡人奪路而走,再斜刺殺出。能追截幾個是幾個,首戰不求全殲,只求斬首奪旗,打痛了他們便算贏。」
楊熊聽完,一拍大腿:
「妙哉!就這麼辦!我就不信,這樓煩王的脖子,比大秦的戈還硬!」
「全軍,準備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