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離開秦軍大隊越遠,地勢便越是開闊。
黃土高原在這裡已不似南邊那般是成片的林海,風沙與水流的千年雕琢,將這片土地磨成了一道道舒緩起伏的丘塬。
韓信領著一伍人翻過最後一道黃土梁子時,天地驟然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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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竟是一片極遼闊的谷地。
那谷地向北鋪展而去,望不到邊際。
一條細河從山坳中蜿蜒而出,河兩岸是平展展的田疇。
更叫人稱奇的是,谷地深處的背風處,竟生著成片成片的青綠,細細看去,竟是小麥。
這哪裡是朔北塞外的荒寒之地?簡直像從淮陰城外隨手裁了一塊春景,錯嵌在了這漫天胡塵的世界裡。
鍾離昧站定之後,眼睛便直了。
「本道出了長城就是胡地,胡地不該是滿目黃沙、枯草連天,哪知眼前竟是這等光景,難道胡人也愛種地?」
韓信正急切的在羊皮輿圖上勾畫河流山川走向,聞言抬頭道。
「誰告訴你胡人只放牧了?」
「這地方,舊時便是趙國之地。武靈王時,趙軍出遺遺之門,闢地千里,將河南地納入了版圖。趙人在這裡修渠、種麥、養馬,傳了好幾代。
趙國亡了之後,匈奴把這片地奪了去。可奪了地,未必就趕走了人。
原來那些種地的黔首,世世代代都在這裡。
胡人雖以畜牧為主,但真要養活丁口,光靠牛羊哪裡夠?到了冬春之交,也得靠存糧。這裡的胡人,很多都是半農半牧。種地和放牧,從來不耽誤。」
鍾離昧哦了一聲,慢慢點了點頭,又瞥了一眼遠處那片青田,喃喃道:
「這倒是和我們楚地那些大澤邊的村落一個道理。打魚的人,家裡也有幾分薄田,種田的人,到了水漲的時候也下網。原來胡人也是這麼活的。」
韓信沒有接話,區分遊牧和農耕文明的,不是民族關係,而是生產關係。
秦人去了牧區,照舊是牧民,牧民來了中原,一樣是農人。
雖則秦代沒有降水量線這個概念,但還是能約略理解,遊牧農耕分界線邊緣上的農民都是能且牧且耕的。
典型的就是秦人,早先本就是隴西高原上的遊牧政權。
後來兼併西戎奪取了關中,才逐漸農耕化。
正因如此,秦人一直被六國視為虎狼外邦。
把秦掃六合視為異族入侵。
秦人用同樣的手段把六國人視為邦客,算是惡趣味的報復了。
「你們看,有牲畜。」隨著柴武一喊。
韓信的目光從田疇移開,投向了更遠處那一大片緩慢移動的白點。
一片極為龐大的牛羊群,從東邊的梁子一直漫到西邊的河谷里。
偶爾有一兩聲牧犬吠叫,隨著風時斷時續地傳來,又被更遠處的馬嘶聲吞沒了去。
韓信立刻帶人躲到了一處灌木叢里,偵探敵情。
景驅不知何時已爬到了旁邊一株老杜梨樹上,一手抓著枝幹,一手搭在眉前望了一陣。
等他溜下來時,臉色已變得十分凝重:
「這牛羊,怕是有不下數萬頭。能聚得起這麼大片畜群的,絕不是什麼散居的小部落。前面十有八九,是一處大部落的營地。咱們再往前摸,若被他們的游騎撞上,就麻煩了。」
韓信點頭:「我自有分寸。」
他略一沉吟,隨即道:「鍾離昧、柴武,隨我去抓個舌頭。景驅、東門無,你們二人留在此處,不要露頭,把這坡上坡下的獸跡人蹤都看清楚。若半個時辰後我們還不回來,你們就原路退回,尋人接應。」
東門無、景驅也不多言,抓了一把草在臉上抹了抹,重新伏進了灌木之後。
韓信領著鍾離昧與柴武,繞了個彎子,往東邊一處緩坡摸了過去。
緩坡下,正有一個老牧人趕著一群羊,慢吞吞地走著。
羊群散漫地走在前頭,時不時低頭去啃嫩草芽。
老牧人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在後跟著,唱著小曲兒怡然自得。
柴武伏在坡上,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老牧人的後頸。
韓信與鍾離昧分置兩翼,一人持繩,一人按刀。
待羊群走過大半,老牧人漸漸落單,韓信低喝一聲,柴武如一頭豹子般躥了出去,將手中繩套當空一抖,不偏不倚地套上了那老牧人的脖頸。
隨即他反手一拽,那老牧人連驚叫都來不及,便被拖進了坡後的溝里,摔了個七葷八素。
鍾離昧緊跟著撲上去,一隻手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早已將一團破布塞了進去。
那老牧人鼓著眼,身子像條泥鰍似的亂扭。
韓信不與他廢話,只將短刀往他脖間一貼,寒氣森森地壓著:「不想死,就閉嘴。」
老牧人似乎聽得動話,渾身一僵,不敢動了。
韓信在溝沿上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低聲道:
「你聽好。我們只問幾句話。你老老實實答,就能活命。若敢叫喊,刀子可不會客氣。」
老牧人拼命點頭,喉頭裡發出嗚咽似的聲音。
韓信示意鍾離昧將他口中的破布取出來。
那老牧人猛喘了幾口,嘴唇哆嗦得話都說不成句。
韓信也不急,徐徐問道。
「你是哪裡人?」
老牧人縮在溝底,手抖了半天:
「老夫是上郡人。沒有姓氏,名為幸,鄉里都叫我幸翁。」
「上郡人,難怪聽得懂我說話,原來不是個胡人,那你怎麼跑到胡地來了?」韓信又問。
那叫幸的老牧人垂著頭,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道:
「小的是欠了官府的債。前些年,里中征貲,我拿不出錢來,縣裡便罰我居貲贖債。我那債數目不小,怎麼也還不清。後來聽說北邊胡地人少,不查驗傳,便趁夜逃了。來這給胡人放羊,討一口活命飯吃。」
韓信微微眯起眼來。
「貲」是秦國的一種財產刑。
居貲贖債,就是作為囚徒還債。
秦律嚴苛,動不動貲甲一具、貲盾一面。
戰國亂世方才結束,天下太平不過幾年罷了。
普通黔首,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一旦攤上這麼一筆,便等於把後半輩子都折進了官府的勞役里。
根據《睡虎地秦簡》記載:「居貲」一日可抵8錢,如果飯食由官府供應,則每日抵6錢。
有別於隸臣妾、城旦舂。
居貲者不穿赭衣、不戴刑具,還可以找人頂替。
家中有兩人以上居貲,可以輪換,農忙時節還能歸田務農。
除非是欠的錢太多了還不起,不然他也不會潤去胡地。
「這裡是什麼地方?可有名字?」韓信又問。
幸翁縮了縮脖子,小聲道:
「此地未曾設縣。不過五穀長得極好,連胡人都覺稀罕,那些從趙國時便住在這裡的舊戶,叫它美稷。」
美稷,韓信在心底將這兩個字念了一遍,這名字並不在趙、秦的郡縣之中。
此地在漢代是南匈奴王庭所在,隸屬於西河郡,秦代時還是一片蠻荒,尚待開發。
「若真是水土豐沃、五穀俱宜,那胡人將部落大帳設在此處,便再合理不過了。」
「這裡有幾個部落?各自的王是誰?有多少騎兵?」
韓信問題一個接一個。
幸翁咽了口唾沫,正要支吾,韓信的短刀瞬間擦著他的腿間插入土中,離那截玩意兒不過半寸。
老牧人嚇得魂飛魄散,當即身子就軟了。
「有……有三個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樓煩王、林胡王、白羊王!三個部落里,秦人、胡人都有,每部少說也有數千騎……再多,小的也說不準了!」
韓信心頭驟然一沉,繼而又是一凜。
數千騎、三個王。
這哪裡是什麼尋常的斥候前哨,分明是匈奴人在河南地的外圍主力。
樓煩、林胡、白羊,三部並踞於美稷,這個消息極其重要。
若不是提前摸到了這裡,等秦軍大隊深入河套,這三部從側翼殺出,足可截斷糧道,將楊樛這兩千人困死在荒原之上。
「東門無,立刻傳信給楊樛!」韓信霍地起身,朝坡上打了個呼哨。
隨即對鍾離昧道:「把這老頭綁了,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