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樛的大營扎在一處背風的台地上。
台地三面環丘,北面敞著口子,正對著來路。
工兵在丘頂立瞭望樓,又用拒馬與鹿砦將營門封得嚴嚴實實。
營門外羽檄交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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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樛面前鋪著十幾張羊皮輿圖,周圍的軍官們正圍著輿圖議事。
「凡行兵之法,斥候為先。」
「我軍斥候遠撥二百里,縱使胡騎來去如風,我軍亦能及時打探到動靜。」
楊樛單手執燭,一手在圖上緩緩移動。
「嗯,這圖,畫得精到。」
「你們看此處,山勢南北走向,左陡右緩,最宜設伏。再看這水,從東北而來,繞了個彎子,又朝正南去。河灘寬處三里,窄處不過一箭之地,河岸東側有一片舊林,木皆合抱,可藏數百騎。」
左右分坐的兩個人,一個生得方臉濃眉,身材壯碩,肩頭將甲衣撐得鼓鼓囊囊,正是他的族弟楊熊。
另一個則眼窩深陷,顴骨凸起,神色沉鬱,此人乃是涉間。
兩人皆是先鋒校尉楊樛帳下的二五百主,各自領兵千人。
說起來,此二人在秦末皆是赫赫有名。
楊熊與章邯齊名,是劉邦西進的主要對手。
涉間則在巨鹿之戰後拒不投降,自焚而死,性格倒是壯烈。
對於族兄方才那番指點江山的話語,楊熊不以為意。
在這位年輕軍官的眼中,族兄之所以能來到上郡統兵,完全是皇帝寵愛的緣故。
秦始皇二十八年,秦始皇第二次東巡期間,楊樛隨同,登臨琅琊山,與隗狀、李斯、馮無擇、王離、王賁各自歌頌大秦皇帝無上功績。
彩虹屁吹得響亮,楊樛自然得到了皇帝重視。
說起來,楊熊並不覺得楊樛有什麼過人的軍事才幹,心中暗暗不服。
「族兄,這是誰畫的?咱們營里,何時多了這麼個能人?」
楊樛不緊不慢道:「你沒見過。前些時日在膚施城外做陷冰丸的那個小城旦韓信。這小子本來犯了死刑,立了大功免罪,如今已是公士了。」
楊熊一愣,濃眉高高挑起,半晌才道:
「一個小城旦,幾個月功夫,就爬到公士了?在我大秦,往下墜不難,往上爬一步可是難如登天啊。」
楊樛冷哼一聲。
「只要頭腦靈光,總有辦法往上爬的。這個韓信做事起來不要命。」
「他能把冰化成水,也能在遺遺侯頂住一夜的進攻。我親眼見過此人,他那雙手會做事,那雙眼睛會看勢。這樣的人,往上爬,只是早晚的問題。」
楊熊搖頭道:
「只怕不單是不要命。從城旦到司寇,再到公士,三連跳,光憑膽子大可不成。此人肚子裡有些東西啊。」
「管他肚子裡有什麼,能為我所用便是最好。」楊樛看向了另一個二五百主。
涉間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性子與楊熊不同。
楊熊話多,聲大,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涉間沉默寡言,什麼事都在心裡過,像一口深井,水面無波,底卻極冷。
楊樛知他心氣高傲,也不勉強他開口。
片刻之後,楊樛將燭火往案角一傾,又道:
「眼下更要緊的,是這榆中再往北,便出了秦軍熟悉的舊道。
前面是林胡與樓煩人的牧地。
這些人,以畜牧為業,兒時便能騎羊引弓,長成之後,更是個個精於馬上騎射,來去如風。他們早先為趙人兼併,後來臣屬匈奴,散居於河南地,替頭曼充當斥候。
我們若貿然深入,步卒一旦被他們的騎隊咬住,想脫身就難了。」
史記集解曰:樓煩,縣名。其人善騎射,故以名射士為「樓煩」,取其美稱。
秦末楚漢時,騎士有專門的晉升途徑。
騎卒-騎將-樓煩將,其中樓煩將就是以此命名的,可見樓煩人的確是中原王朝眼中的優秀騎射手。
楊熊聽到這裡,忙道:
「既如此,那就不該再讓兵馬冒然北上了。這裡的地形複雜,咱們兩眼一抹黑,不如就地紮營,等王將軍大軍到齊,再合兵而進,以防樓煩人突襲。」
楊樛自然是不願意輕易放過當先鋒的機會,正色道:
「就因為地形不熟,才要往前探路,我們缺的不是兵,是與匈奴人交手的經驗。
樓煩人再強,也不過是匈奴的打手。
若王將軍問我,匈奴人是怎麼個打法,先頭一仗該怎麼辦,我這個先鋒校尉總不能說胡人擅長騎射,還沒打,就害怕了吧。」
「仗還是要先打,才能打的明白。」
楊樛目光森然起來:
「我要派人北出大營去找韓信,循著他畫的那些路,做一次試探。若遇著樓煩的斥候,興許能抓幾個舌頭回來。
若遇著大股胡騎,不許戀戰,立刻回撤,這一趟,只探路,不決戰。」
涉間聽到有仗可打忽地抬頭,驍勇的老秦人當即起了戰意:
「校尉,讓我部去。」
楊樛似乎無心讓涉間出戰,也或許是想讓族弟領功。
畢竟今上對於軍功是出了名的摳門,秦人為了首級自相殘殺也頗見史冊。
楊家身為關中將門,頭上還有王家、蒙家這倆是鐵定比不過的。
李家、趙家還或可與之比肩。
為了擴充自家在軍隊裡的影響力,有仗肯定是楊熊先上。
「這不合適。」楊樛握著涉間的手,皮笑肉不笑道。
「我軍已經過了榆中,隨時都有可能遭遇激戰。涉校尉乃是我軍中猛將,你走了,這裡誰能替我守營?」
說完又轉向楊熊:「楊熊速去速回。」
楊熊霍地站起來,躍躍欲試。
楊樛朝他壓了壓手,道:
「坐下。別一副要去獵鹿的樣子。記住,這次不是讓你去逞英雄。找到韓信,讓他做你的嚮導。那五個人,是從挺關出來的,真刀真劍跟胡人拼過。尤其是那個韓信,他的腦袋,比你靈。」
楊熊重重點頭:「諾。」
唉……涉間心中不滿。
他黑著臉將面前的水碗端起來,一口飲盡。
楊樛看在眼裡,並不點破。
涉間是把好刀,可再好用,終究是外人。
在秦漢官僚舉薦制社會中,人脈的作用遠大於能力。
這一場北伐匈奴之戰,不僅是保護帝國邊塞,更是對秦國二代子弟們的磨鍊。
上郡主帥為蒙恬,副將為王離。
北地偏將楊翁子,又名楊端和。
這一場戰事,就是蒙、王、楊三家老秦將門子弟競逐軍功的名利場。
沒有家世的秦將根本無從分功。
這層道理,涉間心裡跟明鏡一般。
所以他沉默,哀嘆,一言不發。
在嘗試著與楊熊搶先鋒不成過後,只能甘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