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破曉,膚施城內外已是一片沸騰。
從城頭望下去,目光所及,漫山遍野皆是人馬。
秦軍的旌旗從北門一直插到大申山腳下,
春日一到,整座城都籠著一層戰火的氣味。
上郡的工匠們幾乎一整個冬春都在動工,緊密的打造軍械。
校場上,鼓聲、號聲、甲冑碰撞聲、車輪碾雪聲、騾馬嘶鳴聲,此起彼伏,攪成天上盤旋的寒鴉都被驚得不敢輕易落下。
裨將軍王離作為先鋒,下令前部順著昭襄王長城一路北行。
工兵肩上扛著斧、錛、鐮、耒,腰間別著麻繩與鐵鑿,密密匝匝地列成數隊,擁出城門。
他們的任務,是在大軍出發前,填平溝壑、伐樹開路、搭建便橋、標識徑道,為身後的大隊人馬開出一條可供車馬並行的通途。
緊隨其後的,是整裝待發的步卒、飛馳左右傳稟軍情的騎卒。
將軍們則乘坐兵車,有專門的衛隊保護。
鍾離昧等人在天明後接到了編伍的木牘。
他們五人被正式補入秦軍序列,編為一伍,韓信為伍長。
還領到了新的兵刃,全套的長戈、黑衣、青銅劍、引強弩。
武器上各自寫有工匠信息:上郡守憲、工楊、工更、工隸臣渠。
這行字透露著一道悲催的信息,前三個是白領,工隸臣(隸臣妾的分工)才是幹活的。
秦代工師中大約有四成人都是隱官之類的官徒,他們憑技術抵罪。
就像之前韓信發明陷冰丸一般。
然則當工匠風險也很大……秦代兵器物勒工名,一旦兵器質量出了問題,就能順著工匠信息找到源頭。
那麼,兵器質量差,是該找尋憲、楊、更這樣的大人物抵罪,還是排在最後的官徒渠呢。
韓信沒有往下想,因為他手中握著的兵器附屬的工匠信息,正寫著工隸臣豐。
「這不就是之前害怕當司寇,跑去當隱官的左豐麼。怎麼才過了一個冬天又降級成隸臣妾了……」柴武譏諷道。
「路是他自己選的,怪不了別人。」韓信站在隊伍最前面,腰裡掛著短劍,手裡握著一支新領的木牘,其上寫著同伍四人及伍長名字。
「軍法有雲,伍中有不進者,伍長殺之。」
「從今日起,我們便是秦軍的操士了,一切當按軍法從事。接下來我說的每句話你們都要記住。」
「先鋒由五大夫楊樛統轄,下轄兩個二五百主,共兩千人,我們這一伍,是先鋒軍中的探路前哨。
大軍未動,我們先動,將沿途山川形勢,一一繪圖呈報。」
東門無和景驅眼中都亮了起來。
探路前哨,最為危險,卻也是全軍之中最能記功的差事。
一旦遭遇到胡人斥候,那就是領軍功的好機會。
柴武嘿嘿一笑,將長戈往地上一插,道:
「沒說的,跟著伍長走便是!」
韓信點頭:「出發。」
大軍開拔之前,韓信領著四人便脫離了大隊,逕自沿著秦昭襄王時修築的長城,折向北走。
韓信手裡拿著一塊空木牘和一支筆,每行數里,便停下腳步,朝四面望望,然後低頭在木牘上勾畫幾筆。
鍾離昧不時抬頭看看四周,好奇道:
「這地方伍長也是頭一回來,怎麼畫得跟來過似的?」
韓信沒說自己看過楚帛書,輿圖這部分,雖則韓信早就記住了,但還得去實地考察,才能真山真水的描繪出來,如是不至於紙上談兵。
「北方山川,大開大合,走勢都有跡可循。看得多了,也就記下了。」
鍾離昧嘖了一聲,又道:
「走到哪記到哪,那你不成了活輿圖了?」
「身在沙場,若是連地形地貌都記不住,那是自尋死路,兵家未有不知地理也。」韓信說完,忽然站住腳,回頭望了望身後那條被大軍踩踏得塵土飛揚的大道,輕聲道:
「你們可知道,今上為何非要在這苦寒之地,打這一戰麼?」
柴武不假思索道:
「聽說那燕地方士盧生獻了個什麼圖,讖言曰:亡秦者胡也,今上因此大怒,才發兵北擊匈奴。」
韓信笑了笑:
「那是給天下人聽的說辭。蒙恬在隴西築城,防禦邊塞,已經很多年了。
自齊國覆滅開始,蒙恬幾乎跑遍了隴西、北地、上郡。北逐匈奴的戰略,恐怕早在亡秦者胡這句話出來之前,便在籌劃了。」
柴武一怔:「伍長,為何這麼說?」
韓信抬頭望天:
「商君有一句話汝可知否:王者刑九賞一,強國刑七賞三,削國刑五賞五。
意思是說,若要建成王者之國,九個受刑的人,才配得一個受賞之人。
若要做成強國,懲罰七個刑徒才能獎賞三個人。
大秦一直以來,靠的就是這套刑賞之術。
可這套法子有一個天大的漏洞,賞一將士,是需要花費九倍的土地、奴僕和錢財的。」
鍾離昧聽到這裡,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似乎已經嗅到了什麼。
韓信繼續道:「滅六國,王翦王賁父子領兵六十萬,縱橫千里,戰功蓋世。
可你再想想,這幾十萬人的土地賞賜從哪裡出?
秦滅六國,功勳浩大,如果要賞賜龐大的軍隊,則必須瓜分六國土地,讓其百姓變為官徒,才能滿足兵士土地和奴婢的賞賜。
問題是,真能這麼做嗎?
不能,秦人要治理山東六國,可以歧視六國百姓打為邦客,但不能剝奪他們全部的土地,否則沒了飯吃,新地就會遍地流民,四面賊寇。
所以,軍功爵其實是實現不了的。
土地和奴僕都是有限的,即便是針對亡國者進行清算,也不能全部不多。
今上滅六國後,很快頒布令黔首自實田令,准許六國百姓登記家產,保留自己的土地不被兼併。
秦吏本身人數就不足,新地廣大的縣鄉里也需要識字的權貴,來幫秦人治理新地。
如是,庶民不能動,豪傑不能動,那滅六國的大軍幾乎無地可賞,無奴婢可賜,真要那麼幹了,山東邦客們群起造反。秦吏就是再多十倍,也壓不住叛亂。
可若不沒收,這龐大的軍功將士,又拿什麼來封賞?」
這一席話讓幾人啞口無言。
韓信又道是:
「王翦伐楚之前,還專門向今上討要美田良宅,說什麼為大秦帶兵,即使有功也終究難以封侯賜爵。」
「王翦不是貪,而是看得太明白了,連他這樣位高權重的上將軍都因為爵祿患得患失,何況那六十萬兵卒?」
柴武聽到這裡,不由得一拍大腿:
「是啊!我也聽人說過,有些老秦人從軍多年,到頭來連半畝田都沒落著。家中反要給其資產才能維持他們在軍中生計,原來竟是這個道理。」
韓信點頭道:
「如此,為了安撫兵士,今上只能把人趕去苦寒之地打胡人,趕去南面瘴氣之地戍邊,不得回鄉。
只要無法回鄉,就無法安穩種地,更無法兌現軍功爵的承諾。
上層軍官有潑天之功僅有微薄賞賜、底層士兵有滅國之勞顆粒無收。
六國滅盡,便馬不停蹄地南征百越,北逐匈奴,修馳道,築長城。
你們沒有想過,秦國大軍橫掃六國時所向披靡,為何在嶺南卻一熬便是好幾年,死傷遍野也難有進展?」
鍾離昧恍然大悟:
「越人再悍勇,又怎及得上已經一統天下掃滅六國的秦軍?
真正拖垮大軍的,是人心。那些當兵的,打了半輩子仗,卻看不到兌現軍功的希望,心中已有怨氣,加上入了南方水土不服,軍旅艱苦,這仗如何還能打得快?」
「勞師遠征,有功不賞,陣前卒子,各懷異心。長此以往,軍心必潰。」
之前柴武等人還真沒想到這一點。
皇帝法令既出,駟馬難追,然則國家承擔不了維持軍國體系的高昂成本,就只能對兵士發空頭支票。
這一點秦漢兩代都一樣,漢武帝在漠北之戰後,也發不出來錢,最後不了了之。
漢武帝接手的是經過了文景之治社會財富大積累的漢初,秦始皇接手的可是打了整整幾百年的戰國亂世,每個國家都把民力榨乾到極限了。
韓信苦澀道:
「即便是奪得了六國,大秦依舊是遍地瘡痍。
擺在今上面前的災難有兩個,剝奪六國土地和人民賞賜秦兵的軍功,則六國永遠無法安定。
安定六國,則沒有土地和奴婢來賞賜立功將士,王翦抱怨今上吝嗇的本質就在此處,秦廷是真的沒有多餘的財富分配給將士了。
所以今上選擇了一條對兵士極其殘酷的道路,讓他們疲於征戰,滅六國後,火速投入到南征百越,北擊匈奴,大修馳道,修宮殿,修長城。
這一舉看似緩解了秦廷壓力,實則傷透了秦人的心。
老秦人苦了幾百年,就指望著一統天下後,能仗著主人身份傲視邦客呢。
兵士怨氣已深,全靠著今上威儀震懾天下,可一旦龍馭賓天。
若有長者能殺入關中,則秦人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頃刻間改旗易幟,都未嘗不可能。」
柴武聽韓信這些近乎叛逆的話,發怔了片刻,旋即抓了抓頭道:
「那咱們現在還跟著秦人打匈奴,圖個什麼?」
韓信笑道:「咱們與他們不同。」
「秦兵有軍功而不得賞。可我們是官徒出身,如今能搏個正經的軍功爵,贖回一條性命,年奉五十石,就算是賺到了。
加之匈奴地和南越地,畢竟是異族,在異族的土地上,秦人就可奪走領土,擄掠其民,以給兵士發放田地,奴隸。
同一條河,水在流,魚蝦也在游。魚需要水塘才能活,蝦卻只爭那一寸的水灘即可生存,我們要爭取的就是在新秦中的利益。」
「我與你們刨心而談,是想你們明白這些個道理。不要太過擔心,至少在胡地,軍功爵是能夠奏效的。也不要太過安逸,伺機而動,以待天時,終究天無絕人之路。」
韓信說完,指了指前方的路,對眾人道:
「走吧,把這一帶的山川走向畫下來。」
「咱們這些邦客有自己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