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城之內。
楊樛解了穿在外身的灰色絮袍,露出內里一襲玄色曲裾,他盤腿坐於榻上,正與公孫莊慢聲說著閒話。
僕人很快端上兩杯熱茶。
秦人取蜀之後,方始知茗飲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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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飲茶之法,是將茶樹枝條與嫩芽一併入釜燒煮,取其湯而飲之。
楊樛端起陶杯,淺淺啜了一口,茶湯的熱氣氤氳而上,在眉宇間籠了一層薄霧。
「五百主,我這次來,不為旁事。開春之後,大軍便要北出。
雲中、九原,皆在胡騎往來之沖,那邊缺人手,尤其缺能走險路、辨星辰、耐得苦寒的斥候。我尋思著,挺關靠近胡地,常年與胡人交戰,此地的司寇最是得力。」
公孫莊聞言,哪裡能推辭?
楊家是關中名門,大將楊端和常年為王翦副將,楊家在軍中與王氏同氣連枝。
楊樛雖是旁支,可論身份論人脈,都不是他一個邊關五百主能駁得回去的。
公孫莊當即拱手笑道:
「五大夫說的是。邊塞上的司寇,到底比內郡來的那些頂用。別的不說,光前幾日遺遺候那一戰,我麾下五個司寇,硬是守住了一夜,還斬了十來個胡人。那份膽氣,多少正卒都比不得。」
楊樛放下陶杯眉梢微微一挑,興致來了:「此事我也有所耳聞。立功的那司寇,叫韓信,荊地人。」
公孫莊愣了一愣,看來對方是有備而來。
「回五大夫,那小子確實有兩下子,年紀雖小,卻沉得住氣,有勇有謀。五大夫既看中此人,下官絕無二話。」
「只是他剛輪值回來,恐怕還沒安頓。」
楊樛擺了擺手,語氣堅決:
「無妨。讓他先來見我便是。收拾行裝,今日便與我一同回上郡。」
門外,韓信已在廊下候了片刻。
暮色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鍍了一層薄金。
他將雙手攏在袖中,垂著眼,聽著屋內的動靜。
不多時,門內侍從跑出來,朝他招了招手:
「韓信,五大夫喚你進去。」
韓信鬆開攏在袖中的雙手,抬步跨入屋中。
他走到楊樛面前,拱了拱手:
「韓信見過五大夫。」
楊樛的目光仍落在手中的陶杯上,沒有看人。
「聽五百主說,你在遺遺候立了功。殺胡,保燧,守土,乾的不錯。年紀輕輕,有那麼幾分膽色。當初我還覺得你是個當隱官的料子,如今看來,倒是文武兼濟。」
韓信垂手站著,神色如常:「五大夫謬讚。」
楊樛也不多客套,將杯中茶湯飲盡,揚聲道:
「我這次來,不與你繞彎子。大軍即將出塞。我要些人手去雲中,專司斥候、傳訊、刺探之事。思來想去,你與林胡交過手,為人又機敏,最是合適。」
說到這,楊樛才睜眼看了韓信,續道:
「你如今是公士。按秦律,高爵者可使低爵者為庶子,每月服事六日。
我比你高了不止八級,若要你隨我北上,你推也推不掉。不如痛痛快快應了,立功之後,我自會為你報功升爵。」
公孫莊在一旁聽著聽著,笑容漸漸僵住了。
沒想到楊樛竟如此看重這個初來乍到的少年司寇,竟專程從上郡趕來挺關要人。
難道此子還有什麼特殊本事為自己所不知?
公孫莊咳了一聲,插嘴道:
「韓信,這可是天大的機緣。五大夫是有資格舉薦庶子為吏的。多少人年少家貧、出身微賤,苦於無人提攜,一輩子只能做個操士。你識文斷字,又有手段,若能跟著五大夫立下功勳,便是多了一條做秦吏的捷徑,你可要好好考慮。」
「是。」韓信神色未變,心裡卻已轉過無數念頭。
楊樛從膚施追到挺關,自然不會只是來與他敘舊的。
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抬舉,也沒有白吃的餐飯。
楊樛是關中楊氏旁支,身後立著王氏的影子。
大秦將門盤根錯節,人脈通達,這樣的人專程來要一個司寇,圖的豈止是他殺過幾個胡人?
在這上郡,城旦、隸臣妾、司寇、隱官數以萬計,人人都想往上爬,卻苦於無路可走。
邊塞從不缺賣命的人,缺的是膽大心細、又能辦成事的人。
經過陷冰丸與守烽燧兩事,韓信顯然已入了楊樛的眼。
至於楊樛為何親自來請,韓信暗自揣度,這或許承襲了戰國以來大族公子養士之遺風。
大夫爵既可在秦廷擔任要職,又享稅邑之利,此類爵可得三百戶至六百戶人家的百姓租稅作為俸祿,如此養幾個門客自然不在話下。
楊樛有心在邊陲經營功業,這才會一直留心軍中潛藏的人才。
或許自己已是他拉攏的眾多門客之一了。
韓信沒有細想,隨即拱手道:
「蒙五大夫看重,韓信敢不從命。」
楊樛面上那層似笑非笑的神色漸漸斂去,很快換了一副嚴肅的口吻:
「好。你且回去收拾,今日便隨我回膚施。」
韓信卻未退下,略一躊躇,又開了口:「在下還有一事,懇求五大夫同意。」
「哦?」
「我那同伍的四位袍澤,皆是善戰之人。敢請五大夫准許他們與我同往。」
楊樛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嗤笑一聲,擺了擺手:
「你倒是會占便宜啊,還懂得帶上同鄉。也罷,只要能辦成事,這些許要求,隨你便是。半個時辰後啟程,莫誤了時辰。」
韓信應了一聲:「諾」。
衣角拂過門檻,人影一閃,便消失在廊外。
土屋中,韓信將方才的對話原原本本與眾人說了一遍。
「楊樛要我們跟他去雲中。」
此言一出,柴武當即跳了起來,滿眼興奮:
「當真?之前你還擔心咱們這些公士會被充作後軍,撈不著仗打。若真能調到楊樛麾下做先鋒,這一戰大有可為啊!哈哈哈哈。」
韓信卻搖了搖頭:「別高興得太早,我們畢竟是邦客,身在秦廷要未雨綢繆。
楊樛此人,與王離不同。他禮賢下士,似在蓄養門客,我不太想捲入這些大秦官吏之間的名堂里去。」
鍾離昧背靠土牆,雙手抱膝,沉思了片刻:
「可王離部是上郡秦兵的先鋒,他一旦出戰,麾下的楊樛一定會參戰。咱們若加入楊樛麾下,此戰必有機會正面接觸胡人,這可是良機啊。」
「加之,先前你不是擔心,升到第四級之後就再無寸進麼?沒有舉薦,殺了多少首級也升不上去。眼下既然有人遞了梯子,若不順著爬上去,豈不辜負了咱們在遺遺候的那一夜的搏命?」
聞此言,韓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命運把人一步步推著向前,但抉擇的權力仍在韓信手中。
「我們對秦將和胡人了解都不多,當此時節,謹慎為上,先走一步看一步罷。諸位與我同去,若當真被編入先鋒,還能互相有個照應。」
鍾離昧咧嘴一笑:
「那感情好!咱們再去雲中殺一場!」
韓信繼續道:
「記得我們承諾過要救出鄉人嗎?若能多殺幾個匈奴人,還能把在上郡當城旦的老鄉們也贖為黔首。」
「到時候,咱們的力量越來越大,在這新秦中才有立足之地。」
「人越多,我們越有機會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