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思慮片刻,點了點頭。
「可。但用何物釁鼓?」
景驅道:
「舊法以血塗鼓,以牲血染旗。蚩尤之祭,旗用赤色。
咱們如今在秦營之中,秦人尚黑,不能明目張胆打赤旗,只好將血抹在臉上,行個古禮。」
楚人自古就好巫鬼之風,這倒也正常,韓信道: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那便以血塗額,以酒灑地,歃血為盟,向天立誓。」
他站起身來,將衣袖捲起一截,沾了兔子血。
又將兔血往額上一抹,依次在柴武、鍾離昧、東門無、景驅的額頭上各抹了三道。
五個人的臉上都沾了猩紅一點,心裡頭燃燒的野火便噌的一聲起來了。
此刻,不甘心作為異國邦客沉淪下僚。
不甘終生碌碌無為成為行屍走肉。
更不甘,身在底層,一身本領卻無處施展的三大執念纏繞心頭。
在場幾人,多是沒落王侯,可面對已經階級固化的大秦侯爵們,韓信也想喊出一聲,將相無種!
這世上,本就不該是出身定高低,娘胎定前途。
若有機會乘風而起,踏碎這大秦士、大夫、卿、侯四等軍功限制又如何?
風高狼嘯,滿地飄雪。
韓信轉身面朝南方,雙膝跪地,將一碗血酒高高舉起。
「東海郡人韓信、鍾離昧、景驅、柴武、東門無,今日歃血為盟,祭祀兵主。我等生於楚地,年幼時,便亡國喪土,流落朔北,為求功名,當秦公士。
然夷夏大防,不可廢也。
今匈奴犯塞,邊塵不絕,我等五人,願同此心,共赴沙場,有難同當,有功同賞。不背不棄,不死不休。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殛!」
眾人應道:「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韓信將碗中血酒飲了一半,餘下半碗潑在雪地上。
血酒滲入雪中,須臾便結成一朵暗紅色的冰花。
鍾離昧也飲了一碗,將嘴一抹,長吐了一口白氣:
「好!這誓立住了,從今往後,我們兄弟便是一條心了。」
「來來來,吃肉喝酒。」
柴武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回到屋內,抓過一隻兔腿便啃了起來,油汁順著他粗黑的手指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東門無見狀,也忙不迭地去撈另一隻兔腿。
景驅只挑了幾塊最嫩的兔肉,放到韓信碗中。
韓信道了聲謝,用箸夾起一塊,送入口中。
兔肉燉得很爛,筋絡都化成了膠汁,滿口皆是熱騰騰的楚地風味。
他慢慢嚼著,抬頭望了望門外。
雪已小了許多。
太陽從雲層後頭滲出,將天地映成一片朦朧。
遠處的山樑上,長城如一道遙遠的墨痕,若有若無地橫在天際。
再往北,便是匈奴人的地界,蒼茫無垠,風雪連天。
危險伴隨著跨越階級的零星可能。
不甘心就此沉淪的韓信,一心只想撲到戰場,改變自身命運。
那些鄉人欺負他們孤兒寡母的場景,冷言譏諷的話語,母親薄葬山崗的遺憾,始終纏繞韓信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他要出人頭地,無論如何,也要做到這一點。
韓信心中暗暗發誓,與眾人又這般守了幾天。
如是,等到輪值期滿,五人便要離開遺遺侯,回到挺關待命。
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據說過了這個冬天,王離的先鋒大軍便會從那道長城後頭傾巢而出,一路向北,直撲新秦中。
那時候,才真正是刀與血的煉場了。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
輪值的命令恰在此時傳到。
韓信領著四人收拾行裝,離開遺遺侯,朝挺關方向走去。
公孫莊的傳令卒候在半道上,一見韓信便翻身下馬:
「公士韓信,五百主有令,請你等速回挺關。」
韓信勒住腳步,問:
「發生何事?」
那卒子喘了幾口氣,道:
「上郡來人了,點名要見你。」
韓信思索道,這時候來人?
會是誰?
「敢問閣下,誰人要見。」
騎卒傳稟道:「五大夫楊樛。」
楊樛?
韓信想起來了,一個多月前,楊樛的確說過要和韓信再見一面的話。
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看來楊樛也是早就有備而來的。
人家是第九級的五大夫,屬於半隻腳踏到卿級的角色。
而韓信只是一級的公士,中間差八級呢。
按照秦代規矩,高爵者可以讓低爵者作為庶子,每月無償為其工作六天。
楊樛來找韓信,顯然是衝著韓信去當庶子的目的來的。
至於原因麼,韓信目下尚不知曉。
他思索一陣,讓眾人在路上歇息。
「我去如廁。你們稍後。」
隨後韓信轉過一處小坡,便在山窪里停住了腳。
他蹲下身去,將那捲藏於綁腿夾層中的帛書抽了出來。
楚帛書上面果然又有了字。
這一次,不再是幾行小字。
而是一整幅輿圖。
那圖上以極細的墨線勾勒出上郡以北的山川大勢。
陰山橫亘於北,如一道鐵鑄的巨檻,鎖住大漠風沙。
大河自西而東,折而北上,又折而南流。
河曲以內,兩座郡城以文字標出,西曰九原,東曰云中。
韓信的目光在那圖上一寸一寸地移過,越看心中越是明白。
趙武靈王二十六年,趙國攘地北至燕代、西至雲中九原,攻取河南地。
戰國末年,這片土地復為匈奴所據。
秦人雖在咸陽朝堂上議論收復失地多年,之前卻從未踏足其中。
有了它,便等於在大軍出塞之前,先裝上了一雙千里眼。
「行軍打仗,第一要務,就是地利。而地利之重,莫過於圖籍。」
「多少名將,便是因為對敵境山川走向、水草多少、谷道寬狹一無所知,才折戟荒原。這樣一幅圖,若落到真正的有心人手裡,其價值何止千金。」
韓信迅速將那幅圖的每一處細節盡數記於腦中。
他的記性自幼就極好,過目不忘,加上對兵事天然敏銳,這圖上的山河大勢、道路關隘,他只在腦中描了一遍,便已記得清清楚楚。
隨後他將帛書折好,重新塞入綁腿深處,外面又用布條纏緊,踩著積雪走回隊伍。
公孫莊的傳令小卒還候在道旁,見他回來,忙說道:「好了嗎?五大夫在挺關等著你呢。」
韓信朝騎卒一頷首,道:
「我這就去見五大夫。你們先回挺關。」
鍾離昧點頭,領著眾人先回了。
韓信卻停了一步,整整衣襟,才隨那小卒朝關城走去。